队伍前面是英武非凡的哥哥,老成持重的父亲,身后是自小相伴、亲如长姐的丹阳,笼中还有玩伴玄坛随行。
嗯,对了,一会儿再走远些,把玄坛放出来好好撒撒欢,自从下山回家它都没有自己猎过食呢。
行至傍晚,副将们选了一块颇为空旷的草甸安营扎寨,众人开始生火做饭。
虽然这次押粮带了不少房家家将,但军规不能破。
房渊与父亲商议妹妹到底是个女儿家要娇贵些,入夜安置营帐时,房渊命副将腾出一处副将营帐,自己与父亲同帐歇息,丹阳则贴身伺候房潇,居于主帅营帐之中。
此地离京城尚不算远,夜间大可放出玄坛在外巡夜值守,也能让将士们稍得安稳休憩。
午夜时分,主帅帐内,房潇辗转反侧,一夜难安。迷迷糊糊之间,她总想着好像是忘了什么事,但又实在记不起,恍惚间沉沉入梦。
梦里,罗浮山中云雾缭绕,身着皂色道袍的师父端坐于蒲团之上,双眼微阖,唇间反复默念,“晚矣!晚矣!”
谶语入梦,房潇倏然惊醒,满身冷汗淋漓。
“丹阳?”
“还没睡?”一旁小塌上休憩的丹阳披着衣服送茶过来。
“我梦到师父了,咱们走的时候,派去传信的家丁至今未归,师父是不是生气了?”
“人都出来了,当时劝你你又不听,回去领罚便是了。”丹阳倒是坦然。
“那师父要是罚我在山里面壁,你可要日日去看我!”
“哪次没陪你?明日还要赶路,睡吧。”丹阳坐在床边,伸手轻轻地拍着房潇。
房潇扯了扯被子,闭上眼换了个睡姿,心绪纷乱。
作者有话说:
引用: 1.“惑于用名以乱名”出自《荀子·正名》,是战国时期荀子提出的“三惑”(三种逻辑谬误)之一,原文大意:通过混淆概念(名)来扰乱对事物(实)的认识,是一种逻辑错误。
第3章 劫营 不是害怕,也是害怕
走了几日,房潇起初随军远行的新鲜感便渐渐淡了下去。
从一片繁华到逐渐荒芜,路过了几个边塞小镇,也算是体验到了不一样的风土人情。
沿途由都城繁华景致,渐渐变为塞外荒寂,路过几处边塞小镇,也算见识了异地风土。
只是房潇自幼吃惯精米时蔬,山中又常有鲜果相伴,军中粗粝干粮实在难以下咽,连沿途溪水,也远不及罗浮山泉那般清冽甘醇。
房潇趴在马背上,无聊地想着。
房小将军与房大人对视一眼,笑着道:“父亲,咱家的二小姐怕是扛不住了!”
“谁说的,这些干粮你吃得,爹吃得,将士们吃得,我就吃不得了?”房潇瞪着眼反驳。
“我又没说干粮,你急什么!”
父子俩看着小丫头急得像只被惹恼的红眼兔儿,虽想张牙舞爪,却只显得愈发娇俏可爱,不禁失笑。
“好妹子,把你那海东青放出来,让它飞飞,抓个兔子什么的,给你哥哥解解馋,孝敬孝敬咱爹。”
房潇闻言,骄傲地转头示意一旁鹰匠。鹰匠会意,轻轻揭去海东青眼罩,松开脚绊。
只见那鹰金色的眼睛,利爪锋芒毕露,已然蓄势待发。
“去吧!”鹰匠手臂微沉,海东青应声振翅,倏然直冲苍穹。
“好漂亮的鹰!”众人不禁赞叹。
少顷,远空一道雪白的掠影俯冲而下,爪下竟擒着一头比自己体形还大的猎物。
房潇接过鹰匠递来的皮手套套在腕间,高高架起臂膀。
海东青望见主人手势,当即松爪弃落猎物,身姿稳如落雪栖松,羽不颤、爪不乱,稳稳停在她臂弯。
房潇一手架鹰,一手轻挽缰绳,策马直奔向猎物。
玄坛更是抢先一步奔至跟前,先一口叼住猎物,伏在地上献予主人。
房宗政看着眼前的这飘逸绝尘的一幕,心中是无限的自豪与骄傲。
这么明媚鲜活的女孩儿,放眼天下,若非她房氏这般身家根基,还有谁能养出这般风骨!
“二哥,你的兔子是没戏了,不过倒是能给二嫂做条狐狸围脖了!”少女欢快的笑声响彻荒原。
又走了半月,越往北走人烟越稀少,后来干脆没了人影。
“二哥,是不是快到边境了?都没有人。”
“是呀,前面就是燕州城,两国居民互市都在此处,到了那里我们休整一下,大营那边应该很快就会派人来接应的。”
“那今晚我们是抓紧赶到燕州城,还是按计划走啊?”
“傻丫头,带着部队怎能进城烦扰百姓呢?咱们即便到了城门口,也是要在城外安营扎寨,等待接应的。”
“那明日我要披甲,到了城门口好好威风一下。”一路上顺风顺水,二嫂送的轻甲还没上身呢,房潇很是心有不甘。
“臭美!”兄妹俩又策马追逐了起来。
房宗政望着儿女嬉闹自在的模样,心底感慨万千。
自己半生浴血沙场,宦海浮沉,所求的不过便是子孙安稳、阖家无忧。如今总算为儿女挣下一世富贵安稳,此生无憾。
他秉性端肃,不擅流露温情,可他对儿女的爱,分毫不输天下任何一位父亲。
当夜三更,一声震彻荒原的虎啸,骤然撕裂深夜寂静。
“丹阳,玄坛怎么了?”
话音未落,帐外陡然响起人声喧哗、战马嘶鸣、兵刃交击之声混杂一处,隐约还有星火闪动。
“我去看看。”丹阳话音还未落,房渊手持长刀,大步闯入了营帐,“潇儿,有人劫营!”
“哥哥放心,你且去护着爹,我随后就来!”房潇利落翻身,扯过外袍,“丹阳,剑!”
披好外袍,房潇接过自己的佩剑冲出帅帐,直奔父亲的营帐。
她且杀且冲,不一会儿就来到了帐外。
“怎么回事?”
“有人劫营,父亲受伤了,你在这里护好父亲!粮草起火了,我领兵前去救火御敌!” 房渊言罢,转身便奔赴火光冲天之处。
不战不知,房潇那把细剑关键时刻根本不顶用,太软太细了,平日里舞剑倒是好看,可迎战时只是接了敌人几刀便卷了刃,根本伤不得敌兵分毫。
她又急又恼,不及多想,身形一闪钻进房宗政营帐,提起老父那柄八十斤重的青龙偃月刀,再度冲杀而出。
房潇双手持刀,立于帐外,警惕地看着每一个靠近的敌人。
她整个人是空白的,一切发生的太突然,根本来不及思考,她只一味不停地砍杀,砍倒每一个敢冲上来的敌人。
倒下一个,爹就多一分安全。
她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顺着雪白的肌肤不断滚落。
汗水的味道,北风吹来粮草烧焦的味道,还有敌人溅在身上鲜血的味道,融汇交织,不停地刺激着她的嗅觉,她的神经。
她浑身在颤抖,不是害怕,也是害怕。
另一边,丹阳握着随身短剑,一边自保,一边矮身快步奔向铁笼。临近燕州城郊,为防玄坛夜间躁动惊扰百姓,本是将它暂且关在笼中休憩的。
猛虎出笼,周遭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瞬间激起它的野性,琥珀色眼睛骤然泛红。
它仰天咆哮一声,径直冲入敌军之中,开启猎杀之势。
远处密林深处,一名黑衣男子端坐马背,身后数名随从静立相随。
他遥遥望着火光漫天的大营,微微一笑,低声自语:“有意思,有意思!怪道他说房家的人一个留不得呢。”
眼见房家军死守不退,又有猛虎助阵,战局陷入胶着。随从俯身低声请示,是否增派兵力合围。
黑衣男子微微抬手,语气傲然:“不必,头狼还不肯现身,必有后招,待我关门打狗”
说罢,勒转马头,隐入密林夜色之中,悄然离去。
片刻后,一声悠长骨哨破空传来,偷袭的敌军立时不再恋战,且战且退,渐渐撤去。
房潇心系帐中受伤的父亲,不敢贸然追击,只得死死守住营帐。
待敌军尽数退去,房潇赶紧掀帘入帐。外面的残局自有二哥与诸将料理,她此刻唯一心念,便是父亲伤势如何。
“爹?”
“无妨,皮外伤。”房宗政捂着小腹,闭目倚在枕席之上。多年来战场上、朝堂中的刀光剑影早已让他洞若观火,只是那么一瞬,他便想到事出有异。
“我看看。”
“别多说,有内奸。”房宗政那鹰隼般的眼神射了过来,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寒潭,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惊涛骇浪,“扶我出去,稳定军心要紧。”
“嗯。”
“孩子,莫怕。”
“我没怕,只是……只是第一次杀人。”
房宗政察觉自己手臂上的那双手,不仅在颤抖,而且还有些微湿,“刀握得太紧了,虎口都震裂了。”
“下次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