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堰心里明白,房潇要的不是可以许她未来之人,她要的是自己一步步踏出的未来。但在自己这里,二人之情已入穷乡,无路可走。
但他不甘心,无解唯有沉默。
“说句不知羞的话,做你的王妃我不懂庶务,侧妃我亦做不来温顺娇媚,即便是侍妾我也不会伺候人,千算万算,你的王府里不需要我这样的一个人。”
房潇根本不会也不想去处理王府那堆复杂的人事关系,在她看来那些琐事全都是没有意义的浪费精力。她可以随时为爱人献出生命,但却说不出一句奉承讨好的软话。
“我需要的只是你。”
“家虽然没了,但房家的体面我得撑住。”
其实,房潇找了许久,但她实在是找不出再续前缘的理由。
塞北一战,彻底击溃了房潇的心志。
现在的日子,甚至不如在望仙阁,起码那时还有仇恨滋养着她。这段时间她不是没有努力过,可是她实在是打不起精神来。
这样的她,就连自己也不喜欢,又何苦去折磨爱人?自己的归宿,恐怕只有那静室中林立的牌位。
杨堰冷笑,“房潇,这才是真正的原因吧!我知你仙姿傲骨,除了正妻,压根瞧不上任何名分。可是,你知道吗?我娶妻也是身不由已!”
在杨堰看来,房潇就是在故意为难自己,她所求正是自己唯一给不起的东西。明明自己为她付出了那么多,她就不能体谅一下自己呢?
“这世上的人总有太多的身不由已。”
“房潇,在你的世界里,我永远排最后一位,对吧?”
“难道,你是想我把对你的爱看得比我全家人的性命还重要?”
“我就是!我把你看的比什么都重要!”
“那是因为你没有失去过别的东西!”
房潇知道再谈下去也是无用,杨堰要的是她的妥协,她的委屈求全。
哼,凭什么! 她死了爹娘,没了家,就该随遇而安任人处置吗?
多说无益,她推开杨堰径自去内室沐浴了。
房潇原本对杨堰是心疼,是愧疚,现在却被他一番话激得蹭蹭往上冒火。
望着浴盆中的冷水,她一头就扎了进去,可再冷的水也无法让她冷静。
杨堰愣在床上。
谁能想到昨夜的万千柔情与今早的咄咄逼人竟是出自同一人。
不多时,看着一身水汽从内室出来往妆台走的房潇,杨堰上前从背后搂住了那纤纤细腰。
他只当是她在赌气自己娶妻之事,耐着性子柔声哄着,“好好的,别闹脾气了好不好?”
推开杨堰,房潇回首带着不可置信的表情看着他,“你觉得我是在闹脾气,欲迎还拒吗?”
“潇儿,我不是那个意思,”杨堰被她的目光惊到了,连忙解释,“我知道你介意我娶妻之事,可是我当时真的是有苦衷的,当年我若不娶她,怕是会动摇梁国社稷,就连你在陈国的安危也难保。”
房潇冷笑着反唇相讥,“那劳驾晋王殿下告知,如今梁国的江山社稷何在?你高居王位,妻妾成群,反倒是为了全家死绝的我!晋王好一片苦心啊!”
“房潇,你究竟是想怎么折磨我?昨晚说的话你全忘了吗?”房潇的话比那夜刺向李晦之的尖刀还利,杨堰根本招架不住。
“昨晚?我有给过你什么承诺吗?只不过是借你行散罢了。”房潇撂下冷冰冰的一句甩门而出,径自做晨课去了。
若论气人,尤其是气杨堰,房潇可谓是天赋异禀。
作者有话说:
引用: 1.“ 七月七,凤箫声断月明中,举手谢、时人欲去。”“相逢一醉是前缘,风雨散、飘然何处。”——出自宋·苏轼《鹊桥仙·七夕》 2.“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出自唐·李贺《苦昼短》
第34章 盛怒 生在帝王家
杨堰被晾在屋里, 简直快要气死了。
自己堂堂一个王爷,追着一个女人要承诺,反被人家冷语刺伤,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如今他走也不是, 留也不是。
回首望向铜镜, 若不是颈间、胸口错落的绯色印痕是那么地刺眼, 他真的会以为昨夜只是一场绮梦。
目光再往下落, 妆台之上, 那只盛放白色药粉的玉盒静静陈列, 骤然攫住他所有心神。他不愿置信, 那般清皎如月的人,竟会服食这种东西?
盛怒之下,杨堰抬手抓起玉盒,狠狠掼落在地,瓷片与药粉四散纷飞。
害死房潇、诱她沾染药石的始作俑者, 除了萧承训再无旁人。
顷刻间, 他的沉稳自持,从容自若, 尽数崩塌。
院中,还在帮房忠、怀安扫地的如意,忽见杨堰满面戾气直奔马厩牵马,也不敢多问半句, 慌忙抛下手中扫帚快步紧随。
“又被你骂跑了?”怀安放心不下, 踱步去往正堂。
房潇正于案前焚香诵经,青烟袅袅绕着她素色道袍。
“嗯,该骂。”
房潇本意不是与他争吵,而且二人的问题症结也不在于他是否娶亲, 不知怎么,话赶话就越说越重。
“当年,贞懿皇后还在时,便叮嘱我说你性子太急,脾气太大,让我多劝着你些。”怀安手里握着鸡毛掸子,一边拂去案头浮尘,一边念叨,“女子柔顺乃是立身之本。”
“你呀!家国大义自当据理力争,可居家度日,凡事硬碰硬,那就太过于计较了。你非得要了他的强,弄得两人都一肚子气,何苦呢?老话常言软绳能捆硬柴。”
“这般珍贵德行,那就与天下男子共勉之吧。”
房潇素来言辞锐利,一语便能堵得人无言辩驳。所幸,身边众人皆知知她心性,从不会因此心生芥蒂。
怀安无奈轻叹:“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呀?”
“我不喜欢花,他就是摘尽天下牡丹也是徒劳。”
“那你要告诉他你喜欢什么啊!”
“我喜欢一个人过活,他不依。”
怀安摇头失笑,说不清是情爱令人幼稚,还是两个幼稚的人相爱了。
另一边,杨堰策马疾驰入城,马蹄踏过长街尘土,如意在后一路追赶,眼见前路既非晋王府方向,亦非皇宫御道,心头陡然一紧。
“王爷,咱们这是去往何处?”
杨堰不顾身后的询问,在闹市中横冲直撞。
如意心头咯噔落地——这条路,分明直通安乐侯府。
“王爷万万不可!”
侯府门前侍卫望见杨堰铁青面色,连忙躬身行礼。
“开门。”杨堰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双目赤红骇人。
“无陛下圣旨,私闯侯府不合礼制。”守门侍卫战战兢兢回话。
“开门,罪责本王自去父皇母后面前领。”
侍卫不敢违逆王侯之威,颤巍巍推开侯府朱漆大门。
杨堰大步疾行入内,一脚踹开正堂大门,巨响震得满室器物微颤。
彼时萧承训与侯夫人孙巧兰正伏在案头翻看古谱,骤闻巨响,二人齐齐受惊抬头。
“出来。”杨堰齿间冷音沉沉。
萧承训亡国降侯,早已收敛往日骄矜,无论来客身份高低,一概笑脸逢迎。
待他看清来人是怒气滔天的杨堰,神色骤然一滞。
杨堰一言不发,上前便是一脚,正中萧承训胸口,将人踹倒在后室地面。不等对方挣扎起身,他俯身跨坐其身,拳风如雨,尽数落在了萧承训面门。
萧承训常年沉溺酒色,身子早已亏空,哪里抵挡得住盛怒之下的杨堰,只得抱头蜷缩在地连连求饶。
“不知哪里得罪了晋王,还望您见谅。”
其实,他怎会不知?装傻求饶而已,他不信杨堰敢将内里缘由摆上台面,更不会为一个那样的女人忤逆帝后。
积压数年的怨愤尽数在此刻倾泻,杨堰浑然不知疲累。
满府仆从吓得缩在廊下,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如意早在门外察觉事态不妙,暗中遣人快马赶往晋王府报信。
待到王府属官匆匆赶来,几人合力才勉强拉开杨堰。
他双手鲜血淋漓,眼底戾气未散。
“今日不为别的,只为你造下的孽!”杨堰恶狠狠盯着狼狈不堪的萧承训,残存的理智告诉他此刻不能杀了此人。
一直躲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孙巧兰这才敢上前扶起满脸是血的萧承训。
杨堰还不作罢,抬起血淋淋的手指着他,“我告诉你,这只是开始!”
言罢,他甩袖转身,扬长离去。
闹出这般惊天动静,消息转瞬传入宫中。
杨堰刚至王府大门,传旨内侍早已候立阶下,奉圣上口谕召他即刻入宫面圣。
传旨太监是怀恩的小徒弟,宣完口谕,便悄悄拉过杨堰低声提点:“赵王早已将侯府一事悉数禀奏圣上皇后,二圣龙颜大怒。”
闻言,杨堰纷乱的心神总算稍稍回笼,凝神回想方才言行,暗自庆幸未曾口出忤逆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