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直自认是这天下最苦命之人,其实何苦之有?
真正的苦命人哪有她这样的身家和闲暇?
身上挥之不去的腥秽,如同细碎的嘲弄, 一遍遍戳破她从前的矫情狭隘。
东院卧房烛火自入夜燃至破晓, 彻夜未熄。
观中上下人心沉沉,个个五味杂陈, 无人安歇。
次日晨起用饭,房潇堪堪咽下半碗白粥,忽然抬眸茫然看向身侧的丹阳,轻声发问:“我吃饱了吗?”
丹阳鼻尖一酸, 眼底转瞬漫上水色。
原以为冤案昭雪、尘埃落定, 往后便可安稳度日,不曾想大仇得报,竟还有比报仇更难的关等着姑娘去闯。
而房潇,却自己闭了关。
此后数日, 房潇待心绪稍稍平复,便再度动身,踏遍京城内外,逐一登门拜谒先父旧部家眷。
每至一户,她亲手奉上抚恤银两,躬身长揖谢罪,以此告慰长眠塞北的万千英魂。
其间,玄坛还闹了一场不小的别扭。
杨堰悉心驯养照料它整整三载,骤然分离,纵然是猛兽,亦难舍旧日羁绊。
那日天光微亮,玄坛便焦躁不安,独自盘踞在通往京城的官道旁徘徊打转,任凭下人百般哄劝拉扯,都不肯折返观中。就连房潇亲自上前柔声哄慰,它也只将硕大的脊背对着她,赌气不肯搭理。
众人心知它心念杨堰,却碍于房潇心结,没人敢贸然出言提议。
无可奈何之下,只得留房忠守在路边相伴,提防猛兽受惊误伤往来路人。
挨至午后,沈氏实在不忍见一人一兽日日煎熬,寻了空档劝说起房潇,提议成全玄坛,让它与杨堰相见。
房潇沉吟片刻,轻叹一声:“罢了,就让忠叔带玄坛去他府里吧。”
她自幼宠溺玄坛,素来拗不过它的心思。
沈氏闻言哭笑不得:“你倒是想得轻巧,只凭房忠一人,领着一头猛虎穿行闹市入城,你是觉得官府是吃干饭的吗?”
“那……”房潇微微一怔,才察觉思虑疏漏:“看谁方便,去请了他来吧。”
其实,这几日房潇着实不好过。
寻访途中,有人冷眼相待,有人出言痛骂,更有好利者借机索求更多,她全都耐着性子一一妥帖处置;亦有感念当年房氏恩德的遗孤,拉着她抱头痛哭,央求她细说塞北旧事。
回溯边关过往,于房潇而言无异于利刃剐心,可这是她亏欠众人的交代,纵使字字泣血,也只能强忍痛楚娓娓道来。
身心内外双重损耗,令她日渐清减,寝食难安。
沈氏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几番劝解都摸不透症结,便暗自与丹阳几人商定,借着玄坛闹脾气的由头,请杨堰前来,开解郁结在心的房潇。。
临去传话前,沈氏仍再三叮嘱:“他来了,你可别犯那脾气啊。”
房潇低低应了一声。
她心底其实藏着一个想法,只待与杨堰碰面,无关儿女私情,而是另有事情托付。
晋王府内,下人带来紫霄观的口信,杨堰当即策马出城,一路风驰电掣,心里眼底尽是难以掩饰的欣喜。
玄坛尚未望见人影,单凭一缕熟悉气息,便焦躁地来回踱步,兽尾不停拍打地面。
杨堰翻身下马,大步上前,一把将硕大虎头揽入怀中细细摩挲,眼底满是宠溺。
论起偏爱玄坛,杨堰有时更胜房潇几分。往日在王府栖居,念及玄坛是房潇心头牵挂,他向来是万般纵容。曾有一回玄坛受惊误伤杨堰,他反倒急忙喝退左右,唯恐喧哗吓着玄坛。
杨堰将马交由房忠,一边陪着玄坛缓步往观内走,一边低声问询:“她近来境况如何?”
房忠只是缓缓摇头,没有说话。
入了紫霄观,杨堰先陪着玄坛嬉闹片刻,而后又试探着向沈氏询问:“嫂子,我要不要去打个招呼?”
“我先去问问吧。”
不多时,沈氏折返,点了点头。
杨堰拢了拢身上衣襟,移步走向东院。
正屋房门虚掩,留着一道窄缝,他轻推门扇,温声开口:“潇儿,我进来了。”
“还是叫房小姐吧。”
“嗯嗯!”
杨堰随口应声,心底却暗自盘算,眼下暂且依了她,反正自己来日是要改口唤她娘子的。
终于见到了日思夜想的人,可杨堰的火却蹭蹭地往上蹿。
不过短短数日未见,人怎么憔悴成这个样子!瘦了好些不说,眼下乌青浓重,一看便知她夜夜辗转,不曾睡过一个好觉。”
“请你过来,是有一事托付。”房潇将桌前一叠银票缓缓推至他面前,“这些银两,劳你分发给昔日被你接入京中、编入麾下的房家旧部。”
杨堰满心挂怀她的身子,哪里顾得上这些银钱琐事,指着门外,骤然扬声:“房潇!你这样究竟是在折磨谁?我,你不在意也就罢了,二嫂、璋哥儿,外面那些关心你的人,你全都置之不顾了吗?”
房潇不语。
杨堰心头郁气翻涌,语气带上几分凉薄:“是啊,你管过谁呢!谁敢说你半句啊!”
面无表情的房潇,轻喃了一句:“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杨堰再也按捺不住,上前攥住她的手腕,绝望地问:“房潇,你到底想要如何?”
“他生永不落红尘。”
对着房潇眼中彻底破碎的绝望,杨堰再顾不得许多,伸手将她牢牢拥入怀中:“潇儿,和我说说心里话吧。”
“杨堰,我恨你。”
积压已久的情绪轰然溃决,塞北惨败、复仇迷途、错付情缘,所有的事情都在反复地折磨着她,“我更恨我自己。”
眼泪决堤的瞬间,她埋首在他肩头,狠狠一口咬下。
连日积攒的疲惫、悔恨、爱恨,尽数随泪水倾泻。
她真的好累,好无力。
痛并着浓烈的爱一起袭来。
杨堰小心翼翼地抱起这个已经碎了的人,扶她靠在榻边,一言不发,只抬手徐徐轻拍她的后背。
不知哭了多久,呜咽渐渐停歇,连日心力交瘁的房潇,伴着杨堰沉稳绵长的心跳,沉沉坠入梦乡。
杨堰用自己温热的指腹,轻轻帮她展开那紧蹙的眉头,眼中尽是柔情。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这样轻飘飘的一个人,却有万斤重的骨头。
他俯身轻吻她的发顶,低声自语,“潇儿,我也恨自己。”
案头红烛燃尽,天色渐转大明。
房潇在温暖安稳的怀抱中缓缓睁眼,耳畔仍是熟悉的心跳。
她视线微微上抬,是杨堰安然熟睡的面庞,长睫垂落,在他的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万幸,他还睡着。
她再度合上双眼,卸下平日里所有的枷锁,有些放肆地往他胸膛深处钻去,环着他手臂的指尖也悄然收紧。
这份毫无保留的依赖,是她清醒时绝不肯展露的柔软,亦是是最直接的告白。
怀中动静落在耳中,佯作小憩的杨堰,嘴角悄悄勾起了一抹浅淡笑意。
“潇儿,”片刻后,杨堰虽舍不得打破此刻温存,但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所有苦难早已落幕,只有你还被困在塞北噩梦,困在过去。把你的手交给我,好吗?让我带你走出来。”
听见话音,房潇依旧伏在他心口,事已至此,推开他反倒显得矫揉造作了:“我的一生,大抵也就如此了。”
杨堰伸手拾起她微凉的指尖,俯身落在唇畔轻碰:“胡说,你从前同我说过,你是要修得长乐无极的。”
“我还配拥有喜乐吗?”唯恐杨堰会错心思,房潇缓缓抽回手掌,坐直身子与他平视。
“当然,你现在不笑,是因为没遇到真正让你开心的事,”杨堰挪了挪早已酸麻的肩背,端正坐姿,
“遇到了,你自然会开怀大笑的。”
“但愿吧。”
“咱们暂且不谈情爱纠葛,让我先帮你把快乐找回来,好吗?”杨堰小心翼翼试探分寸。
“我自己会找。”房潇感念他一腔深情,却不愿再觅鸾胶。
杨堰眉宇染上失意,落寞之色难以掩藏。
房潇最见不得这些。
她一生软肋,唯有两处:一是玄坛受屈,二是杨堰失意。
“两件事。其一,你回去后将这些银两妥帖分发房氏旧部,这是我们房家的歉意。”房潇的脸略微红了红,“其二,往后你可以过来探望玄坛,但只限于看玄坛。”
眼见僵局略松,杨堰当即满口应下:“好好好,全都依你。”
时至午后,二人一前一后步出东院。
守在外间的如意难掩喜色,偷偷凑到丹阳身侧低语:“姐姐你瞧,我就说这紫霄观早晚要匀出一间下房给我落脚吧。”
丹阳横他一眼,压低声音警告:““姑娘王爷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清楚吗?再胡乱嚼舌根,我让忠叔撕烂你的嘴。
往后时日,为了杨堰的话,为了亲人们的关心,房潇努力地吃饭,努力地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