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微霜_肉小包是小星星啊【完结】(158)

  段义酝酿了不知多少日子,终于鼓起勇气,轻声询问:“你如今安稳归山,可曾细想过,往后余生,想如何过?”

  房潇望着茫茫雨雾,神色淡然:“我半生杀伐、满身罪孽,大抵是修不得仙途了。如今能偷得一日,便算是一日。”

  “神仙?你倒是贪心,世上哪有什么神仙。”

  房潇侧眸看他,带着一抹鲜活笑意:“你别不信,我师父便是。”

  “什么神仙?”

  “自然不能告诉你。”

  房潇那股娇矜灵动的劲儿,实在是让段义心动不已,他再也忍不住了,直白问道:“寻常烟火日子,你可喜欢?”

  “现在这样吗?我很喜欢。”房潇应声坦然。

  “我是说——”段义语速微急,笨拙解释地解释道,“寻常民间烟火,一屋灯火、阖家热闹的日子。”

  这句话,分量太重了。

  “段二哥,”房潇截住了他的话,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再往深处说的清楚,“以前我家也是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可后来……筵席散了,更显寂寥。”

  “我不是那个意思,”

  段义瞬间语塞,只恨自己嘴笨,想要辩驳却不知如何措辞,只余尴尬局促。

  “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山了。”

  房潇起身收伞,转身踏入细雨,落荒而逃。

  回山的路上,她脚步匆匆,心底暗自立誓:此生绝不能让段义,落得与杨愫一般、因含糊不清的揣测、似是而非的答案而误了一生。

  柔情易碎,相知难得,她不敢、亦不能再辜负任何人。

  另一边,千里之外的洛阳深宫,唯有一片死寂荒芜。

  自房潇离去那日起,杨堰便迁入了离恨天。

  他自此深居简出,不见群臣,不召后妃,偌大的皇城,每日只命怀安贴身伺候,替他传递传递奏疏旨意。

  同房潇不同的是,他一生顺遂,从未踏过绝境、未经败绩。

  可接连的失败打击,使他那贵公子娇嫩的神经受到了不可避免的伤害。

  如今大周基业尚在,他还能安享富贵尊荣,在以平庸之主收局。

  可他显然没心思去维持这些了。

  他本就是一个极其心高气傲的人。

  他期许的江山,是万古盛世、传世丹青;他期许的情爱,是刻骨铭心、死生不渝。

  可如今,丹青残破、盛世成空、情爱尽碎,一切皆成灰。

  极端的性格,造就了他不做最好,就做最坏,他唯一忍受不了的就是平庸。

  他,一个原本打造传世金碗的大匠,根本不屑俯身,去修补一只残破粗陋的瓷碗,勉强糊口度日。

  做不了千古一帝,他没心情去做□□苟安的平庸君主;做不了房潇心底唯一的良人,他更不屑做那碌碌无为的凡夫。

  眼看天下大势渐分之态,房潇亦绝无回头的可能,杨堰有点破罐破摔了。

  命运已经不是原先许诺给他的命运,前途也已经不再他是预想的前途。

  他对上天从感激变成了抱怨,就像一个没有要到糖吃的小孩子一样躺在地上,满心怨怼,再也不愿起身挣扎。

  离恨天的寒食散,日日照旧送入。

  不知是他借以追忆旧人、慰藉相思,还是他消极对抗天命、荒废余生的武器。

  眼见帝王日渐颓废倦怠,朝政日渐松散混乱。

  昔日蛰伏的世家贵族、割据的各大势力,尽数嗅到了可乘之机,暗中摩拳擦掌、蓄势待发——此时,他们的起点与当年的杨家别无二致。

  自北燕称臣之后,大周边境互市愈发繁盛,马匹粮草价格节节攀升。

  朝野上下皆知,这是四方反王暗中招兵买马、积蓄力量的征兆。

  这般步步挑衅、动摇基业的行径,放在从前,杨堰必雷霆震怒、铁血镇压。

  可如今,他却视而不见、置若罔闻。

  —这个残缺、不完美的,与自己期望已经大相径庭的人生,让他不想再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陈缘 …… 杨堰

  自雨夜一席长谈后, 房潇便不动声色地疏远了段义。

  不是忽然的冷,而是缓慢、克制且决绝的退让,将此前微微松动的缝隙, 数重新封合, 守住彼此的分寸。

  段义依旧每日破晓上山, 送上一碗清莹晨露, 静静置于紫云洞外石桌。

  粗瓷旧碗仍是那个模样, 只是碗底再也没有过酸枣或野果。

  他放下露水, 总会站着等一会儿, 有时候等一炷香, 有时候等半盏茶,然后转身下山。

  可石桌旁再也没有那个提前等候的身影。

  房潇独坐紫云洞,半掩的石门隔不住山间动静。

  她可以清晰地听见他渐近的脚步声、置碗的轻响、短暂的停顿。

  直到渐远的步子彻底消散在山道尽头。每一次声响落幕,房潇才轻轻呼出一口气,似卸下些什么。

  “那个碎嘴子回江州了, ”丹阳端着药碗入洞, 语气随意,仿若闲话家常, “他一人在外开火度日实属不易,不如叫他上山一起吃饭?”

  房潇接过药碗,低头吹了吹热气,迟迟未曾应声。

  自然, 没什么能瞒得住丹阳。

  “你觉得合适吗?”房潇终于开口, 声音不咸不淡,像是真的在问一个她拿不准的问题。

  丹阳靠在门框上,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应声干脆:

  “留他在山脚劈柴烧水、日日送露上山的是我们, 如今将人孤零零撇在山下、不闻不问,才是真的不合适。”

  房潇端着碗,无从辩驳。

  丹阳这话说得在理。

  她既承了人家的救命之恩,又留他长居山脚劳作相助,如今吴大猷走了,剩他一个人孤零零住在山脚,连口热饭都没人搭把手,若再刻意疏远回避,反倒显得她们不近人情了。

  “你若是开不了口,我下山去叫他便是。”丹阳语气爽快,主动替她解围。

  房潇看着手里的药碗,没有抬头:“吃饭其实没什么……我是怕他误会。”

  “说清楚不就好了?”丹阳说得轻巧,像是这件事本来就该这么办。

  房潇抬眸望她,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你说得倒轻巧”的无奈:“他从未将心意挑明,我又如何贸然开口点破?说不说都是尴尬。”

  “倒也是这个理。”丹阳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那……我还下山去叫他吗?”

  房潇目光落在丹阳裙角沾的几根枯草上,缓缓蹲了下去,替她细细拈去。一丝一缕的,像是想借着这般细碎举动,拖住转瞬即逝的光阴,避开眼前的两难局面。

  丹阳低头看她摘草的认真样子,没有催。等她摘完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你不喜欢他,对吧?”

  房潇指尖凝滞,将拈下的枯草拢在掌心里,没有抬头:“……你又知道了?”

  “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丹阳轻嗤一声,“若是换作从前那人,你此刻早就催我生火备饭去了,满心欢喜,哪有这样的腻歪。”

  房潇猛地抬头,手里的枯草被她攥紧了,眼底泛起几分恼意:“你又提他!”

  “好好好,不提。”丹阳举手投降,退了一步,随即正色道,“说真的,你没想过抛开过往,重新活一场吗?段义品性敦厚,人不错。”

  房潇抬手将掌心枯草朝她掷去,带着几分刻意的赌气:“难道这辈子,没男人就不算好好活一场了?”

  丹阳没接话,只是看着她,等她自己把后半句说出来。

  空山沉寂片刻,房潇的声音低了下去,轻似自语,藏着无尽疲惫与荒芜:“……杨堰已经耗干了我全部。”

  暮色渐沉,山间晚风微凉。

  段义认认真真洗了把脸,换上一身浆洗得平整干净的旧布长衫,在山脚道观门前伫立良久,才抬步踏上上山的石阶。

  看见他的身影,丹阳抬手指向灶房方向:“饭菜温在灶上,自己盛。”

  段义低低应了一声,却没有急着往灶房走。

  他目光缓缓扫过院中石桌,桌上整齐摆着两副碗筷,分属他与丹阳,唯没有第三副。

  段义站在桌边,看着那两副碗筷,没有坐下。

  丹阳已经端起了碗,看他杵着不动,也没催,只低头吃了一口菜。

  过了一会儿,段义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她不来?”

  “她吃过了。”丹阳淡淡应答。

  “原来如此。”

  段义垂眸落座,拿起碗筷默默扒饭,像是做错了什么,藏着难以掩饰的落寞。

  饭间沉寂,他终是忍不住轻声开了口:“丹阳,我好像说错话,冒犯到她了。”

  “她虽性子别扭,但不是小肚鸡肠之人,不会介怀的。”

  段义对着碗无奈地苦笑着:“是我痴心妄想了。”

  “也不是,”丹阳看着他落寞模样,终是不忍,夹了一筷野菜放入他碗中,轻声道:“是时机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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