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平静的日子稍纵即逝,变数很快降临。
婚后第一年的年末,方槿秋怀孕,次年秋天,她顺利地为顾巍生下一个男孩,两人翻遍了诗词古籍,最终决定给孩子取名为“砚舟”。
原以为日子就这样安稳踏实地过下去,谁知婚后第五年,顾巍忽然从福利院带回来一个十四岁的男孩,不仅对外声称是他自己的孩子,还给那男孩改了名字,让他跟着自己姓顾,给他取名为顾砚庭。
这对方槿秋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
她私下里找人调查了许久,才得知顾砚庭其实并不是顾巍的孩子,而是他早已故去的初恋女友和别人生的。
而顾巍执意将这个孩子收养,不过是因为放不下自己的初恋,不愿让她的亲生骨肉流落在外。
得知这其中的原委,方槿秋如同大梦初醒。她不再对顾巍有抱任何信任与期待,开始拒绝他的靠近和触碰,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愿意和他讲话,夫妻俩就这样形同陌路。
在顾砚舟十二岁那年,方槿秋终于下定决心与顾巍离婚,可法院却将顾砚舟的抚养权判给了顾巍。
在他们离婚后的第三个月,顾巍便和一个小他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孩闪婚。没多久,又决定将顾砚舟送去英国念书,让他远离京市,尽量少的出现在自己眼前。
得知顾巍要将儿子送出国,方槿秋跑去顾家大闹一场,想趁机要回顾砚舟的抚养权,可顾巍无论如何都不肯依她。
无奈之下,方槿秋只好选择与儿子一同出国,一边打拼自己的事业,一边照顾他的生活起居,母子俩就这样相依为命,在伦敦一待便是十几年。
毕业后,顾砚舟为了守住属于自己的那份家产,不得已回国工作,却被顾巍派至沪城,让他负责分公司的管理和运营。
他的躯体化症状早有征兆,去到沪城后便开始日益显现。平日里承担着巨大的工作压力不说,糟糕压抑的情绪也时常裹挟、拉扯着他,让他日复一日地陷在痛苦中,无法轻易与自己和解。
渐渐的,他的内心也变得晦涩阴暗,近乎扭曲。
但凡是他想要的东西,不论是否属于他,都要将其弄到手,死死攥在掌心,绝不允许旁人染指分毫。
……
不知不觉间,钟表的指针又转了一圈,快要指向凌晨一点。
薄雪坐在方槿秋身旁,安静地听她讲完过去发生的那些事情,一时感触颇多。
现下她终于知晓了顾砚舟从小到大的经历,也总算明白了他骨子里的那份偏执究竟因何而生。
“方阿姨,没想到你和顾砚舟从前吃了那么多苦,受过那么多的委屈。”她握紧方槿秋的手,眸中泛起点点泪光,一时哽咽,“还好,现在顾砚舟已经顺利接管了顾氏集团,夺回了他本该拥有的一切,你们总算是苦尽甘来了。”
“这说明善恶有报,上天总会眷顾好人的。”薄雪扯出一抹微笑,尽量轻松地对她说。
“是啊,如今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了。”方槿秋点点头,长长地舒了口气,脸上却仍挂着几分忧虑,“其它的我都不担心,也不在乎,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砚舟的身体。可他却偏偏不懂得爱惜自己,总是把自己逼得那么紧……”
见她眼眶通红,薄雪凑过去轻轻抱住她,低唤了声:“阿姨……”
方槿秋握紧她的手,揩了揩眼下的泪痕,忽而郑重地看着她,似是要拜托他什么事情:“小雪,我的儿子我最了解。我知道砚舟的脾气性格不讨喜,也知道他说话难听,做事常常欠缺考量,不顾别人的感受。这些毛病,我会告诉他,让他尽快改掉。”
“跟他在一起,让你受委屈了。但阿姨还要厚着脸皮拜托你,辛苦你多多包容他,理解他。若是受了委屈就告诉阿姨,阿姨帮你打他骂他、替你出气。”方槿秋轻声细语,十分诚恳,“阿姨只想拜托你,千万不要离开他。”
闻言,薄雪怔了怔,随即咧唇笑道:“方阿姨,您怎么忽然间变得这么严肃?日子还长着呢,咱们要乐观一些,一切向前看,您说是不是?”
“对,你说得对。”方槿秋拍拍她的脸,眼中的喜爱与认可藏匿不住。
薄雪想,日子还长,未来如何,谁也无法预知,她只能保证眼下同顾砚舟在一起的每一刻都会真心对待他,绝不辜负他对自己的疼爱与保护。
可她无法保证太过遥远的以后,也没有办法拿漫长的余生去做赌注,去赌一个不确切的未来。
她不想因为任何人失了本心。
看着窗外浓厚的云层和婆娑的树影,薄雪的心情一时沉重,如同被什么东西遮蔽,一切都变得朦胧模糊。
半晌,她收回视线,再次望向对面的人,掌心的温热一寸寸朝着那人微凉的手掌传递过去,眼梢弯出淡淡笑意:“您放心,方阿姨,我和顾砚舟一定会好好的。”
-
薄雪和方槿秋在顾砚舟的床前轮流守了几个小时,直至清晨时分,药物作用渐渐散去,顾砚舟终于得以苏醒。
她们盯着他吃了药量了体温,确定一切正常,这才彻底安心,各自回到房间休息。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下午两点。
薄雪迷迷糊糊睁开眼,依稀看见床边的好似有一道熟悉身影。她揉了揉眼睛,视线一点点变得清晰,正要张口唤他,却瞧见那人朝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把她的脑袋。
“睡好了?”顾砚舟双眼含笑,柔声问她。
薄雪点点头,双臂支撑着身体缓缓坐起身,往他怀里靠了靠,脸颊贴在他胸前,嗓音软软地问道:“你感觉怎么样?身体还难受吗?”
“好多了。”顾砚舟将她揽在怀里,低头吻在她蓬松的发顶。闻到她发间清幽的香气,他顿觉心安,不由得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薄雪在他怀里赖了许久,直至困意全然褪去,才起身洗漱换衣,跟着他下楼吃饭。
过后两人裹着大衣,手拉手在院子里散步。薄雪忽然回忆起从前的一些事情,好奇地捏了捏他的手指,仰头看他:“顾砚舟,我忽然想起来,很多年前在我爷爷的葬礼上,我好像遇见过你。”
“嗯,怎么了?”他停下脚步,垂眸望向她,等她继续开口。
薄雪想了想说:“我记得那时你对我说过,我爷爷曾在你小时候帮助过你,因此你一直很敬重他,感念他的善意。”
“所以,我能不能问问你,你和我外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从前都经历了些什么,他又是如何遇见你、帮助你的?”
她眼中含着困惑和不解,又好似有些期待,清澈的一双眼直直望向他,令他难以拒绝。
思索片刻,顾砚舟抬手抚了抚她白皙细腻的脸颊,“当然可以。”
“对你,我没什么好隐瞒的。”
他拉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漫天雪花扑朔朔落下,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衣服上,很快结成了霜。
视线触及到周遭纯白无垠的雪色,一些零碎久远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在他眼前渐渐拼凑出一副完整的画面。
也顺带着记起,他对她最初的印象,便是从那时开始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雪融之夜 褪色记忆
在顾砚舟的记忆与认知中, “父亲”这个词汇离他十分遥远。自他懂事起,顾巍便对他极其疏远,反倒将所有的疼爱都给了他的大哥顾砚庭。
于他和方槿秋而言, 顾园从来都不不能算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一座令人安心的栖息之所, 反倒像是一座冷冰冰的牢笼。
十二岁那年,父母离婚, 法院将他判给了父亲。在那之后不久,他便被顾巍强行送去英国念书,如同被整个顾家驱逐隔离, 只能在陌生的国度与母亲相依为命。
在伦敦生活的第二年,他和方槿秋接到一通电话, 得知了外公因病离世的消息, 第一时间买了机票, 回京市参加外公的葬礼。
葬礼当天,所有人尽数到场, 唯独不见顾巍的身影。顾砚舟给他打了十几通电话,始终无人接听, 他没办法,只好又拨打了顾园的座机, 好在这一次,电话终于接通。
接电话的是许韵乔, 她告诉他:“你爸爸今天不在家,他去云顶山庄参加酒会了, 兴许是喝多了没听见电话?要不我打过去帮你问问?”
“不必了。”顾砚舟冷声回绝,直接将电话挂断。
室外下着鹅毛大雪,顾砚舟回屋取了把伞,又套上一件大衣, 叫上家里的司机就要出门。
听见动静,外婆急匆匆赶来,拦住他问:“外面下着雪呢,你这是要去哪里?”
“我要去找顾巍,让他来参加外公的葬礼。”顾砚舟说。
外婆一听,立马变了脸色,将他拉到檐下,试图安抚他,让他冷静下来:“阿舟啊,你父亲已经再婚,有了新的家庭,早就和咱们方家没关系了。当初是我们瞎了眼,执意要与顾家结亲,葬送了你妈妈一辈子的幸福不说,也顺带着连累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