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小霜没回答,她看着对方的动作,心里生出几分奇怪。
怎么回事,这张报纸很珍贵吗,不能拿来擦手?
也有可能是她想多了,对方应该只是不想领她的情,这位同母异父的哥哥从小就独立生活在外,压根没拿她当妹妹,两人的关系算不上和谐,今天是她不请自来。
“我就不能过来看看你吗,好歹我也是你妹妹。”
“我13年前就没妈了,更没有妹妹。”
“哥,你也别把话说得这么决绝嘛,咱妈去世前一直惦记着你,弥留之际嘴里一直念叨着想见你一面,我给你传过好几次信息,你都无动于衷,始终没去见她,咱妈是含着遗憾走的,走之前她拉着我的手特意交代,让我以后多来看看你,她说她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希望我们这些做弟弟妹妹的能替她弥补过错。”
“是吗?”
隋鸿晖冷笑。
他抽出一支烟,在尚未熄灭的木炭上划燃,烟雾缭绕中,他缓缓开口:“我想你应该理解错了她的意思,她不是要弥补过错,她是知道自己快要死了,留下的烂摊子没人接盘了。”
两人身体里流淌着同样的血液,隋鸿晖几乎能精准猜透他那位自私母亲的心理。
家里一个生重病的老头,底下几个年幼的子女,全都没有养活自己的能力,她一旦撒手人寰,一屋子的男女老少都不知道要如何存活。
这个时候的她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一位从小抛弃的儿子。
儿子小小年纪在外面闯荡,不仅没死,还混得小有势力,这么多年总该有点积蓄吧,又没娶亲又没生子,那点积蓄正好可以供养一大家子。
抛弃这么多年,两人之间可能会有点隔阂,不过没关系,这个儿子从小没爹妈疼,很缺爱,只要表示出真心悔过的样子,儿子总会被感动。
如果不感动怎么办呢?
那也问题不大,让几个年幼的子女继续缠着,不能骗来积蓄也没关系,总还能蹭一蹭对方的势力,可以免受旁人欺负。
这大概就是他那位自私母亲的全部心态,一副算盘打得叮当响。
什么惦记,什么遗憾,什么弥补……统统不存在,她只是需要一个接盘的工具而已。
“哥!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聂小霜蹭地一下站起身,她被这番言论气得满脸涨红,好歹是亲母子,为什么要将对方揣测得如此不堪呢?
还是母亲有先见之明,临了告诫她,这个哥哥心结太深,不会轻易原谅,嘱咐她多些耐心。
想起母亲的临终叮嘱,聂小霜尽量平复情绪,她重新坐下来摆筷子。
“哥,我难得来一趟,给你做了点好菜,咱们一起坐下来吃顿饭吧,最近我走好运挣了点钱,有个客人帮我大赚一笔,之前我都不知道那是谁,今天有人来打听情况,我才知道那竟然是徐家的少奶奶,她那天没有擦脂抹粉,看起来和报纸上的照片不太一样,我都没认出来,就是沾了这位富太太的光,我才有闲钱给你准备这些硬菜,哥,你快来尝尝。”
隋鸿晖没动。
他阴翳的眸子沉了沉,只冷冷吐出几个字:“具体说说。”
说说什么?
聂小霜一时有点摸不清头脑,“是指具体大赚一笔的过程吗?可以啊,你陪我吃这顿饭,我就告诉你。”
原本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隋鸿晖竟然真的掐灭烟头,拿起摆在桌面的筷子。
聂小霜深感震惊。
她不知道这位向来不喜欢多管闲事的哥哥怎么突然对她意外赚钱的事情感兴趣,不过……这是好兆头,能交流代表着不抗拒。
聂小霜很开心地开始分享喜悦。
“其实那天的体验并不是很好,尤其是那位柴小姐突然出现,我当时紧张得汗流浃背,做职员这么久,从来没遇见这么抓马的场面,想着这次要是处理不好,我肯定要卷铺盖走人,那会儿连下份工作找什么都想好了,没承想这场危机居然轻易被那位陆小姐化解。”
“她不仅帮我化解了危机,还故意引导柴小姐消费了很多成衣类的商品,这些商品的提成很高,最后全都算在我头上,我帮客户结账的时候才想到这一点,明白了对方的良苦用心,所以说啊,世界上的有钱人也不全都是趾高气昂拿鼻孔看人,也有这样心地善良的人。”
“不过听说她是从内地过来,心思到底淳朴些,和咱们底层人更能共情,难怪看上去那么平易近人,一点也没有富贵人家拿腔捏调的做作,所以同事们才会误判她的身份,以为她没什么资本,是那种只逛不买的虚荣人。”
……
聂小霜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
狭小的屋子里充斥着她聒噪的声音,一旁的隋鸿晖只静静听着,并不发表意见。
这样的行为给了聂小霜一种错觉。
她以为隋鸿晖很乐意和她一起吃饭聊天,觉得这是一种重大的突破,临走前收拾完一切,还不忘许诺下一次的约定。
“哥,我先回去了,等下周日有空,我再过来看看你。”
隋鸿晖没有应承。
他随手合上木门,隔绝外界一切的嘈杂。
终于清净了。
屋子里还残留着饭菜的余香以及炭火的焦味,被人侵占空间的感觉令人生厌。
他浇灭了炭火,倒掉了剩饭,小心翼翼掏出报纸,躺在床上细细观望。
报纸头版刊登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对新婚夫妇,女人穿着洁白的婚纱,头顶戴着钻石皇冠,站在一片盛开的郁金香中,如女王般高雅。
媒体对这次婚宴的报道极为夸张,那些惊人的开销经过媒体渲染,演变成一种富人炫耀的游戏。
普罗大众终其一生追求的目标,不过是富豪们不屑一顾的一场花销。
隋鸿晖不禁想起那次马会门口的初遇。
这个世界的差距宛如天堑,有些人这辈子连站在一起的资格也没有。
他冷嗤一声,将报纸垫在枕头下方。
世界纵然残酷,但他喜欢做些不切实际的梦。
——
次日中午,徐德耀在家喝午茶,佣工过来报告,说是杂工家里有事,这阵子都不能过来了。
徐家总共有8位佣人。
厨师1名,司机2名,佣工1名,女佣3名,还有一位杂工。
厨师专门负责一日三餐,司机专门负责出行驾驶,佣工是家里总管佣人的员工,类似管家的职责,负责给女佣们派活,女佣掌揽家里一切杂事,而杂工就是承担家里女佣们承担不了的力气活。
其他佣人属于住家雇佣,只有杂工是兼工,每天过来工作三个钟头,工资日结,工作完就可以回家了。
徐家的杂工是个30岁的中年男人,当初来徐家时也不过是20出头的小伙子,徐德耀瞧见这人干活踏实,十年如一日的勤恳,一直没换人。
怎么突然就家里有事不能过来了呢?
“哎呀老爷,谁家没个意外情况,这很正常,人家有事不能过来,还贴心地给您推荐了一个合适的接替工作的人选,是个20来岁的小青年,据说手艺很多,干活也勤恳,要不要我带他过来见见您?”
“行吧,那你带他过来。”
徐德耀有点念旧,家里招进来的佣人,如果不是犯了原则性的错误,他一般不会随意更换,所以这些年家里几乎很少有佣人辞职,陡然进来一个新员工,他得亲自瞧瞧。
佣工领了命离开,徐德耀继续喝午茶。
等待的这段时间里,大儿媳邹曼珠怒气冲冲地回来了。
刚踏进客厅,邹曼珠就逮着他打听,“爸,陆青茵有没有在家?”
嚯,直呼其名,看来情况不太妙啊。
徐德耀没有回答,只问:“你找她做什么?”
“我找她算账!”
邹曼珠二话不说往楼上冲。
她算是知道了,原来那天在连卡佛百货商店里使劲撮掇表妹柴星萍消费的那个人,就是她这位弟媳陆青茵。
好哇,她是真没想到,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居然是陆青茵,亏她还托徐景华打听呢,敢情罪魁祸首一直和她处于同一屋檐下。
不用猜,陆青茵一定是故意的。
她几次三番要撮掇徐景年和表妹在一起,陆青茵现在嫁了徐景年,得知这种往事,如针尖般大小的心眼肯定容忍不了,于是借题发挥,故意在百货商店摆了她表妹一道。
这事很快传开了,她表妹挥霍的名声再上一层楼。
陆青茵这下如愿以偿了吧。
得知真相的邹曼珠肺都要气炸了。
中午连午饭都没来得及吃,从公司一路赶回家,铁了心要找陆青茵对峙,如果陆青茵拿不出合理的解释,别怪她翻脸不认人!
咚咚咚——
邹曼珠憋了一肚子火,火气全撒在敲门的动静上,一张崭新的红木门被她捶得铿铿作响。
门被打开,徐景年疑惑地望向她,“大嫂,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