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当他看到徐景年竟然能够这么快放下身段,主动来一家小公司找工作时,他心里其实更多的是震惊,以及些许的佩服。
他生来贫穷,没体会过富人的日子,自然也不会理解从富人坠落成穷人到底有多么令人难以接受,但他看过很多别的例子。
港城这么多年冒出了不少一夜暴富的富豪,自然也不乏有人从云端跌入泥潭,那些落败了的豪门,再次从报纸上看到消息,无一不是后代活得多么多么凄惨,很少有人会徐景年这样,以极快的速度调整心态,然后重新投入新的生活中。
徐景年的这种豁达乐观,曾经一度让他明白人与人之间的差距。
纵然表面仍旧将徐景年视作死对头,但他内心笃定这样的人很快就能重新富裕,这也是他后来义无反顾辞掉工作,决定跟着徐景年一起打拼的最主要原因。
然而现在的徐景年,居然表露这样罕见的颓丧,好像一下子变得不再自信,那种豁达与乐观被掩盖进深处,留下的只有清晰可见的惶恐与不安。
费雨想尽自己的能力提供一点帮助,“别跟我客气嘛,有什么事情多往外说说,说出来就好了,憋在心里小心把自己憋坏,我可不想我的搭档憋出什么心理毛病来。”
一个话篓子在旁边叽叽喳喳嚷个不停,再沉默的人也会忍不住开腔。
徐景年动了动嘴唇,没有直接表明情况,只问了另外一道问题:“如果有一天,你的老母亲要离开你,你会放手吗?”
这个问题有点出乎意料,费雨沉默下来。
他思索半天,认真回道:“那就要看看我的老母亲为什么要离开我了,以及她离开我之后要去哪里呢?如果她离开我之后,会过得很惨,那我肯定不会放手,如果她离开我之后能够过得更好,那我巴不得她离开。”
“她会过得更好,但永远不会与你见面了,你仍旧要放手吗?”
“当然。”
费雨几乎没有犹豫,“我老妈对我太好了,这辈子都在为我奉献,如果她能够去过更好的日子,即便永远不能再相见,那我也是情愿的,只要她能过得好就够了,这本来就是我最大的期望,也是我一直努力工作的原因。”
闻言,徐景年神色微动。
旁边的费雨见他神色稍稍释然,还以为自己做了一件大好事,乐呵呵地和他告别:“我看你好像想通了的样子,想通了你就先回家休息吧。”
徐景年没再发言,沉默不语地回到家中。
睡到日上三竿的陆青茵似乎才刚从床上爬起来,哈欠连天地走到客厅,见他回来,拉着他的手说:“昨天你说有事要和我谈,最后什么也没说,我太累了,也就没追问,休息一宿已经恢复不少精力,现在是我有些事情要和你谈谈了。”
“哦。”
徐景年言不由衷地应了一声,心里没由来忐忑。
不知道陆青茵想谈的事情,和他要谈的事情是不是同一件,如果是同一件,他要给出什么样的反应?
刚才费雨的话已经给了他一道答案,可是他真的能做到像费雨那样坦然放手吗?
思绪杂乱不堪时,陆青茵已经从抽屉里掏出一件平安扣,递到他面前。
徐景年一愣,“这是?”
“这是翡翠平安扣,我四叔的。”
原来那个曾经叱咤港澳的赌神傅贵就是陆青茵的四叔。
傅贵原名陆振贵,在陆家排行老四,上头有三个哥哥,二哥和三哥得病死了,都没活下来,大哥陆振荣待他很好,可惜两人性子完全不同。
陆振荣为人踏实,信奉一分耕耘一分收获,觉得普通人就该踏踏实实过日子,不要瞎折腾,越折腾日子越难捱,陆振贵则不同,他最讨厌老老实实劳作,觉得那完全是在消耗日子,明明可以用更轻松的方式赚钱,为什么要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过一辈子?
两人最终分道扬镳,年轻的陆振贵不愿把大好时光浪费在种地上,背着一点行囊远离家乡去澳城讨生活。
他重新改了个名字,寓意新的起点,傅贵与“富贵”同音,他要在澳城实现终身抱负。
“后来我四叔也的确实现了他的富贵梦想,不过这样的富贵太短暂,如过眼云烟,转瞬就散,这个平安扣是他的贴身物品,是我爸当初送给他的,他一直非常珍视,我爸独自去澳城给他收尸时,没找到这件平安扣,回家还念叨了一阵子,所以看到谢家的慈善晚宴会拍卖这件平安扣时,我答应了谢云庭的邀请。”
陆青茵自然而然将话题扯到当初谢家的慈善晚宴,接下来牵扯出一连串的真相。
“后来这件平安扣被一个英籍商人安东尼拍下,我当时以为是谢家特意安排,觉得欠谢家一个人情,所以这次谢家碰上困难之后谢云庭会主动过来找我帮忙,但其实我想错了,这件事并不是谢家安排,这个英籍商人安东尼,就是曾经拍下徐家山顶豪宅的那个人。”
“至于我和他为什么会认识,那就要追溯到很久之前的一桩旧事了,爸还在世的时候,有次房间里手表不见了,认定是家里一位杂工偷走了,我当时还劝爸把这个杂工扭送警局,后来这个杂工发达了,摇身一变成了英籍商人,还换了一个名字,对,没错,这个安东尼就是曾经的杂工。”
“他找我谈话,去了一趟徐家曾经的山顶豪宅,让我在里面独自待了一夜,什么都没发生,但他要让我体会一下被误解的滋味,最近发生的事情,所有来龙去脉就是这样。”
……
听完始末的徐景年一下子愣住。
逻辑环环相扣,陆青茵不可能在撒谎,但是接收太多信息的他一时竟然不知道首先要从哪一点入手。
他只意识到,陆青茵几乎是毫无隐瞒地对他吐露一切。
那一瞬间,徐景年内心五味杂陈。
“你四叔的事情你从来没提过,说明你并不想提,为什么现在突然要坦白?”
“因为最近发生了很多事,都是由这件平安扣引起,而且报纸上报道了一些捕风捉影的事情,我怕你会多想,我觉得有必要主动向你交代一下,免得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陆青茵的态度很坦荡,坦荡得让徐景年有那么一丝无地自容。
昨夜的纠结与拉扯全是白费工夫,那些多余的怀疑根本不会成立,他一个人陷在凄苦的困境里,却忘了夫妻间本该坦诚。
是啊,如果陆青茵想离开早就离开了,何必等到现在。
内心所有的忐忑在这一刻都被陆青茵的话语抚平,他不该有所怀疑,明明从始至终一直站在他身边的人只有陆青茵而已。
如果这样他都要怀疑,那对自家妻子就太不公平了。
徐景年心里涌上一股懊恼,他紧紧抱住对方,似乎要将对方揉进自己的身体。
良久之后,他带着浓浓的鼻音坦白:“我也有件事要和你交代。”
夫妻间就该毫无隔阂,既然陆青茵事无巨细地和他交流了最近发生的所有事情,那他也应该把一些可能会存在误会的事情交代清楚,免得日后形成不必要的麻烦。
“在泰国的时候我结交了一位米商,这位米商有个独生闺女,他曾经有意要把他闺女介绍给我。”
“什么??”
陆青茵眉头一皱,“你仔细展开说说。”
难得见到自家老婆紧张的模样,徐景年终于露出久违的笑容,“不过我没答应。”
他将脑袋枕在她的脖颈间,嗅着她身上熟悉的味道,温声呢喃:“这辈子有你一个就够了。”
第80章 女孩
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 大难临头各自飞,如果能拥有一位无论贫穷还是富贵都不离不弃的妻子,那将是毕生的幸事。
徐景年很庆幸自己是这样幸运的人。
他情不自禁紧紧将人圈在怀中,默默嗅着对方身上独特的味道, 两人相近的呼吸彼此交缠, 撩起一片暧昧。
轻轻的吻慢慢落在颈脖间, 随后一路往上,贴过耳根,掠过耳夹,最后停留在唇边。
温柔的触角彼此贴近, 徐景年动情地要加深这道吻时, 安静的客厅突兀地响起咚的一声, 似乎有人慌不择路撞了墙。
“谁?”
徐景年警觉地朝声源方向扫视一圈, “谁在偷听?”
话音落下,一墙之隔的唐丽芬和徐景腾迟缓地踱步走出来, 两人红着耳根子,垂着脑袋,没有勇气与客厅的小夫妻对视。
偷听毕竟不太光明,两人内心都羞愧着呢。
可是……
家里发生这么大的事情, 两人躲在各自的房间里,也没法真正的心如止水, 一个故意做着针线活,一个假装在写作业, 实则两人的耳朵都竖得高高的,唯恐听漏了哪一句。
好在最后的结果没让人失望。
唐丽芬心里别提有多开心了, 这阵子外界的传言纷纷扬扬, 自家这个儿媳妇也是时常外出, 她心里没底,提心吊胆地挂念了好长一段时间,生怕儿媳妇生出贰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