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同学奇怪地望了他几眼,只觉得把癞疙宝抓在手里很恶心,谁也没有去追究到底谁在做这种恶作剧,大家已经习惯了。
连徐景腾本人都已经快要习惯。
想继续在这间学校读书,他就得默默忍受这一切,凡事皆有代价,这是他该付出的代价。
“出来了!出来了!”
有位同学跑进教室报信,“大考的结果出来了,张贴在公告栏,听说这次要是有四门功课不及格,得重新补考呢,你们快去看看自己有没有及格吧!”
话音落下,同学们一窝蜂地涌出去。
徐景腾也想立即看到结果,但面上没有那么急,等众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才起身拐进楼梯。
头顶突然传来一声呼喊。
“徐景腾!”
有人叫了他的名字,他抬头,没瞧见人,只瞧见楼道上一层的台阶上洒下密密麻麻一团粉笔灰。
粉笔灰没有如期落到他头顶,被他用一张报纸顶在脑袋全部挡了下来。
呵,幼稚,翻来覆去也就这么几招,经历得多了,他自然而然知道该如何避免。
将盛满粉笔灰的报纸随手扔进垃圾桶,徐景腾快步走向学校公告栏。
按着名单分布找到自己的班级,一瞧,他的名字排在第一位。
稳了,这下应该能够拿到奖学金。
徐景腾难得拥有了一丝好心情,他想把这个好消息与母亲一起分享,迫不及待赶回家时,现实给了他沉重一击。
他没有找到母亲,只看到自己的行李被塞进一个粗糙的布袋里,扔在房间外面。
“哟,今天这么早就放学了?那正好,把你的行李都提走吧。”
大嫂邹曼珠从房间里走出来,像扔垃圾一样把他的毛巾和牙刷扔到行李上,“这些日用品你想带走可以都带走,留下来最后也都是扔掉,反正你妈已经将她的所有东西都打包带走了,她现在搬到了陆青茵那里,你也过去吧。”
事情发生得猝不及防。
徐景腾有些怔住。
前天早晨他亲眼目睹母亲和大嫂在房间里的对话,大嫂放言说是要将他们母子送到二哥那里去,等他放学回来的时候,发现母亲仍旧在邹家,他以为这事不了了之,没想到……
“没想到吧,其实我前天就应该催促你们搬走,是妈说你昨天有场大考,不想影响你发挥,非得让我再忍两天,等你大考结束之后再催促你们,我今天才让你们搬走,已经算是大发慈悲了,别愣着了,赶紧清点你的行李吧,再晚点就赶不上巴士了。”
徐景腾愣着没动,用一种近乎冷漠的眼神盯着对面的邹曼珠。
“看什么看!”
邹曼珠被他盯得心里发毛,心虚地提高音量为自己辩解:“你的眼神是几个意思,难不成内心里还在责怪我无情?呵,果然不是亲生的永远都隔了一层,我自认待你们不薄了,我看你们不懂感激,反而还生出几分怨恨来。”
“你自己说说,你住在邹家的这段时间,我少你吃了吗,少你穿了吗,都没有,你的吃穿用度和以前差不多,徐家都破产了,你还在做你的小少爷,谁给你提供的条件?我,是我!你连一句感谢的话都没说过呢!真是白费了我的好心。”
放下话后,邹曼珠又去吩咐佣人:“等他走后,把他房间收拾一下。”
人还没走呢,说这样的话,很明显是在赶人。
徐景腾一秒钟也待不下去了。
他提起行李走了两步,正好碰上回来的徐景华,有那么一瞬间,他还是抱了某种不切实际的幻想,脚步稍稍顿了一下,希望这位大哥不像他大嫂那样绝情。
谁知道徐景华只是问他:“要不要送你一程?”
很显然,大哥知道这一切,且默认了这一切。
徐景腾彻底死心。
“不用了”三个字还没脱口,后面就传来大嫂邹曼珠厉声地责问:“你哪有时间送啊,赶紧过来替我办件事。”
听到邹曼珠的命令,徐景华就像老鼠见了猫儿,不敢忤逆半分,屁颠屁颠地跑了过去。
被晾在原地的徐景腾冷冷望了一眼屋内,拖着行李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自从家里破产后,他遭受过无数的冷眼,经历过切身的人情冷暖,但伤他最深的还属大哥大嫂的无情。
旁人再怎么对他,那都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他可以不在意,但大哥大嫂是曾经生活在同一所宅子里,亲密无间的亲人。
尤其是大哥,从他懂事起,大哥就是他大哥,即便后来知道大哥不是亲生的,他也没拿大哥当外人看。
他相信家里所有人都和他抱着同样的思想,爸爸妈妈还有二哥,从始至终都没有否定大哥的地位。
可最后呢,大哥一直没有拿他们当亲人。
有时候真得感谢苦难,苦难是人品的试金石,不然他永远无法知道那副温良的人皮下面藏着多么肮脏的灵魂。
徐景腾独自拖着行李,坐上巴士,又转天星小轮,再转巴士,七拐八绕才来到油麻地的居民楼。
准备迈上二楼时,母亲唐丽芬正从楼上下来。
见了他,颇为惊讶:“哟,你怎么放学怎么比平时早?我还准备出发去接你呢,你自己把行李都整理好了?”
行李是大嫂提前让人收拾的,就是希望他能赶紧离开,这一点徐景腾没提,他只是点点头,解释:“今天课比较少,所以比平时早放学。”
“哦,这样啊,那你昨天的考试结果出来了吗?”唐丽芬边问边接过他手中的行李。
徐景腾没交出行李,径直提着行李上了楼,不忘回答:“出来了,我考班级第一,能拿奖学金。”
“谁考第一?”
陆青茵突然从屋子里探出脑袋,一眼看到拎着行李的徐景腾,“我说外面怎么好像有你的声音,没想到真的是你,妈还说要去接你呢,没想到你自己先过来了,以后能拿奖学金了?真棒,比你二哥强多了,我听说他以前可是一次奖学金都没拿过。”
提到徐景年,徐景腾不免关怀:“二哥还没回来吗?”
“快了,接到他的电报,说是过几天就回来。”
陆青茵说完,连忙又钻进储物间打扫卫生。
整个屋子是两室一厅一厨一卫的布局,她和徐景年住一间房,婆婆唐丽芬住一间房,家里再没有多余的空间。
不过好在还有一个不大的储物间,以前都是用来堆放杂物,现在可以收拾干净用作徐景腾的卧室。
里面摆了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再无他物。
“景腾,你来看看你的房间,小是小了点,不过先凑合着吧,等以后条件改善了,咱们再换大点的房子。”
现在哪里还有资格挑三拣四,能有个住的地方都不错了,徐景腾走过去扫了一眼,“足够了,该有的都有,房间也不需要太大。”
两人在房间里商议着要不要将书桌转个方向,搭在靠窗户的位置,和和气气的议论听得站在外面的唐丽芬心里格外熨帖。
这里的日子是清贫了些,但比跟着徐景华和邹曼珠两口子自在多了。
或许落魄之后需要做的事情不是极力去维持原有的状态,而是及时调整心态,这样才能更好地面对现实,更好地继续生活。
“你们先收拾着,我去厨房做饭了。”
唐丽芬朝屋子里嚷了一声,抹了抹眼角的泪珠,含着笑钻进厨房准备。
她不知道这一句话直接让陆青茵的心提到嗓子眼。
陆青茵悄悄往厨房方向觑了一眼,回头压低声音问徐景腾,“妈的厨艺怎样,你知道吗?”
“不知道。”
徐景腾如实地摇摇脑袋。
自从他记事起,家里就配有专门的大厨准备一日三餐,他母亲不需要亲自下厨,他没品尝过他母亲的手艺。
不过以前父亲还在时,连煮点粥都不乐意让母亲动手煮,想来母亲的手艺应该不怎么样。
果不其然,当一桌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桌时,徐景腾尝了一口,没吭声。
看他脸色故作平静,陆青茵一下子猜出婆婆的厨艺水平。
她不信邪地尝了一口颇有卖相的五花肉。
得,明明是上好的五花肉,炖得发柴,还带着一股浓郁的腥味,陆青茵差点没吐出来。
这下她有点佩服徐景腾了。
小小年纪能做到如此面不改色,以后肯定会有大出息的。
艰难地吞咽下嘴里的五花肉,陆青茵实在受不了,委婉表示:“妈,要不咱们以后还是把菜交给楼下街对面的小餐馆里的厨师加工吧,您负责买菜就行,炒菜挺累的,你别累着。”
“嗐,这点活儿,不累,我闲在家里反正也没事,帮忙炒个菜还是可以的,现在你们赚钱不容易,能省一点是一点吧。”
说来说去,唐丽芬是舍不得交给小餐馆的那点加工费。
先前陆青茵就劝过了,不管用,唐丽芬非说以前没搬来港城的时候,她也是每天负责一大家子的一日三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