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东水则仍旧站在屋子外面,守在自行车后座的背篓前。
“你师父是不是不准备把这批旧物件卖给中间商了?”
陆青茵的突然出声让石东水充满戒备,对方道出了事实,他没法否认,但他也不能轻易承认,否则被刘伯知道,又得骂他一顿。
不说就不会出错,石东水保持沉默。
“你师父是个精明人,他觉得有利可图,立马放弃经营已久的人脉,想自己另找渠道,狠狠大赚一笔,不过他赚多少钱,这些都和你没有关系,你拿不到一分,即便这样,你也没考虑过自己单干吗?”
单干可不是一件容易事。
石东水闷头闷脑地说:“我没有经验。”
没有直接否认,那就是心里有过期盼,陆青茵笑了笑,“你跟着刘伯好几年走南闯北,各个地方都跑遍,各种流程都熟悉,你都没有经验的话那不知道谁还能更有经验。”
话虽然没错,可是……
石东水心里有太多顾虑,“我连自己的渠道都没有,单干也干不成。”
他要是单干,刘伯绝对会骂他忘恩负义,然后动用人脉,唆使中间商不收他的货,到时候就算他收了货,也卖不出去。
结果可想而知有多凄惨。
跟在刘伯身边好几年,该熟悉的流程都熟悉了,每次被刘伯责骂时,他脑海里也会闪过另立门户的念头,但每次都被可怕的现实逼退。
在这一行没有销售渠道,顶上还有一个严厉的师父看管,他很难另立门户。
“渠道也不是什么太大的难题,你眼前就站着一位长期买家。”
陆青茵不可能自己一件一件去收旧物,她没有那么多时间,最好的方式是发展自己的线下,如果刘伯是个可靠的人物,她原本想着要和刘伯建立合作关系,很可惜刘伯并不是。
小徒弟石东水比刘伯合适得多。
“如果你要另立门户,我会是你长期稳定的渠道,现在有一个难得的机会摆在你面前,只要你敢于踏出这一步,以后的人生会是不一样的风景。”
话落,对面的石东水脸上没有反应。
但一双颤动的眸子暴露了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陆青茵拍拍他肩膀,“你好好想想吧,想好了,可以随时来找我。”
——
“什么意思,你说潮汕地区的货源断了?”
蹲在中转站清点一些破烂玩意的隋鸿晖抬起眸子冷冷扫了一眼阿诚,“你说清楚点,到底怎么回事?”
阿诚负责从各处收旧货,他就是那位中间商。
临近港城的一些内地区域,他都联系了专门从事铲地皮生意的当地人,潮汕那一带的联系人叫做刘伯,以前收来的旧物都会在每个月的月的月末统一发给他。
这个月他没收到货,催人去问了问,结果刘伯不打算出货。
“那边收不上来,是有人截胡。”
“截胡?”
这两个字眼对于隋鸿晖而言,简直是天方夜谭,他冷哂一声:“谁胆子这么大,敢截我们的货源?”
道上讲究先来后到,是他们先建立的人脉网,突然被人横插一脚,很显然是后来者破坏了规矩。
这种情况,他们无论采取什么暴戾的手段报复,都不会被诟病。
因为他们师出有名。
“谁截的胡,是不是活腻了,嫌命长?”
“额……是……”
支支吾吾半天,阿诚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来。
隋鸿晖疑惑地打量他,“怎么,对方是禁忌,不能提?”
对方还真是禁忌,阿诚压根不想提,但在隋鸿晖严厉眼神的压迫下,他不得不吐露实情。
“你看报纸了吗,据说陆青茵回老家汕尾了,徐景年陪同她一起回去,而陆青茵回老家之后和刘伯有过接触,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截胡的人是陆青茵。”
话音落下,周遭一片沉默。
空气里静默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甚至阿诚连呼吸也不敢大口呼吸。
忍了半天,他终于等到了隋鸿晖的回复。
“算了,其他地方也有好货。”
这句话里隐藏的意思,是要放弃潮汕地区的货源。
阿诚对此毫不意外。
看吧,的确不能提,一提他们就吃亏。
其他地方或许有好货,但潮汕地区的好货尤其多,上次那块送给古玩店老曹出货的玉器就是从潮汕地区收上来。
这么个香饽饽,隋鸿晖居然也舍得放弃。
换做别人,这会儿隋鸿晖已经想出十几条阴毒的法子报复对方,得知对方是陆青茵,隋鸿晖只会当做没听见,后退一步不与其相争。
这都多少次了。
上次号召兄弟去码头闹事,要为韦祥平讨薪的时候,本来说定了拿不到赔偿金不撒手,无论事情闹得多大都不会轻易撤退,结果陆青茵一过来,灰溜溜地收了队。
据说油麻地有家商铺被免了茶水费,他很疑惑到底哪家店会让隋鸿晖网开一面,一打听才知道,原来又是和陆青茵有关。
但凡碰上陆青茵,隋鸿晖总是选择退让。
隋鸿晖这样一个睚眦必报的人,这辈子仅有的一丝善良恐怕都报答在陆青茵身上。
事不过三,阿诚再傻也能看出其中猫腻。
大家都是成年人,都有七情六欲,哪本书上写过来着,人有三样东西是没办法隐藏的,咳嗽、贫穷与爱,想隐瞒会显得欲盖弥彰。
隋鸿晖现在就是这样。
唉。
人这辈子最难过的大概是情关吧。
阿诚没有进一步追问,只说:“行吧,那以后我多从别的地方收货。”
“嗯,对了,老曹那边你帮我催一催,让他赶紧将玉器出手,一万块我要尽快拿到。”
叮嘱完毕,隋鸿晖没心思处理中转站的破烂,他将活儿交给阿诚,自己往躺椅上一躺,随手抽过旁边架子上的旧报纸。
他没有看报纸的习惯,也不想去围观那些有钱人的奢侈做派,但这似乎是他唯一能够了解陆青茵现状的渠道。
报纸上很大一块篇幅报道了徐景年陪同陆青茵回老家探亲的事迹,字里行间将徐景年塑造成多么深情的形象。
呵,当初徐景年在报纸上的风评可没这么好。
一个无论舆情多么糟糕的纨绔子弟,只要能发现一丝优点,这帮谄媚的媒体就能将其夸到天上去。
平头百姓间不知道有多少恩爱的夫妻,过着平平凡凡的日子,怎么不见媒体去报道?
单单只报道徐景年,还不是因为背后庞大的家业。
有钱就是了不起,天生吸引无数镜头与目光。
报纸上附带的照片中,徐景年笑得肆意又幸福,而一旁的陆青茵仅拍到侧脸,看不出脸上的表情。
隋鸿晖烦躁地将报纸塞回原处。
那一万块的账目,陆青茵从来没有催过,大概她已经忘了,又或者没有忘记,只是觉得一万块的数目不值得她亲自来催。
看吧,这就是赤裸裸的差距。
没被陆青茵放在眼中的一万块,是他想尽各种办法也凑不齐的巨款。
老老实实上班想攒够一万块,至少要七八年,他是走偏门捞钱,可是走了各种偏门都发不了财,难道这辈子他要一直待在底层,待在与陆青茵隔着天堑差距的底层吗?
隋鸿晖脑海里无端闪过大佬陈的身影。
当初被徐家诬陷,关押在监狱时,监狱里的大佬陈看中他,要将他收为己用。
他很清楚大佬陈在做什么肮脏的勾当,那个时候的他没什么求生的欲望,也对未来的生活没有任何盼头,浑浑噩噩的活着也好,就这么死了也行,所以他没答应。
现在不同了。
他有了某种目标,走各种偏门连一万块都凑不齐,这就是底层人的悲哀,他不想永远只做底层人。
如果老曹那边这次无法弄来一万块,那他就要做出选择,他要用最卑劣的手段发家。
思索间,一阵急促的脚步打断他的思绪。
躺在躺椅上的他掀起眸子一瞧,来人是喝得醉醺醺的韦祥平。
韦祥平满身酒气,左手勾着一只啤酒瓶,迈着踉踉跄跄的步伐冲到他面前,用右手指着他的鼻子放肆责问:“你说过要帮我讨回赔偿金的,这么久了,连个音信都没有,这件事到底怎么处理?”
“一直让我等等等,这都过去好几个月了,你是不是故意拖着我,其实根本不肯帮我?我早就看出来了,你根本是个怂蛋,不敢得罪徐家,你要是不敢得罪,你就早点跟我说,我就不会……”
啪——
话没说完,韦祥平被一脚狠狠踹到一边。
肚子上承受了一道不该承受的力道,疼得韦祥平龇牙咧嘴,酒精麻痹了他的神经,让他没法做出利索的反应,他只能捂着腹部痛苦地跪蹲在地上。
头顶传来隋鸿晖冷冷的告诫声:“自己的事情自己想办法处理,我不是你老子,没义务为你的烂事擦屁股,你要是再敢借着酒醉来我面前撒泼,下次就会站着进来,横着出去,听明白了吗,听明白了就赶紧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