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壮起胆子问:“圣人可要传召令公觐见?”
圣人把刚喝完的药碗砸了出去,勃然大怒道:“你是不是以为朕不行了,又要来那一套不立太子天下就要大乱?”
内侍魂飞魄散,连忙埋头伏地,“奴婢不敢!”
“滚!——”
皇帝如此反应,其他太医更不敢出声,只盼望药能起效,皇帝不要这么快归西。
虽然喝退内侍,但皇帝也不是不想召见人,他命人将三个儿子叫进宫。
刚刚还一副立太子就是咒他去死的架势,转头又亲自把儿子们叫到跟前,让人摸不到头脑。
贺枢与其他太医正准备退下,皇帝却独独把他叫到跟前。
因为在他昏迷时,贺枢絮叨的话他全听入了耳,尤其是那几句说与太子一样的脉象,一样的罕见病。
“所以有没有可能,那孩子会可能是太子的孩子?”
贺枢冷汗直冒,自己这一味灵药也可能会变成毒药,若是回答的不好,圣人再次气急攻心,当场驾崩……
“臣也只是听闻,只是这病实在稀少,多年来也就见过太子一人,所以才会忍不住琢磨,这……”
皇帝截断他的啰嗦,直接道:“去把他找出来!是与不是,问了就知!”
贺枢心里叫苦不已,但面上只能毕恭毕敬答应。
虽然应了,但是皇帝一时半会还不想放贺枢离开,贺枢芒刺在背,冷汗透衣却还要听着皇帝追忆往昔。
“若是找到了睿儿的孩子,朕一定不会像对他爹那样严格,不逼他了,不逼了。”皇帝摇着头,仿佛是悔恨不已。
但贺枢只能唯唯诺诺点头。
心里却忍不住想起太子温和的笑脸。
那样乖顺的孩子,最后会被逼到那个份上,可见人的承受力并不是无限大的……
三名皇子赶来得很快,如此深夜也是衣冠齐整,看样子丝毫没有准备睡觉。
皇帝心中明白得很,让人关上门。
赵王、鲁王、冀王谁也不挨着谁,站在中央向父皇请安。
皇帝把三个儿子一一看去。
赵王冒进、冀王奸滑、鲁王是个蠢蛋。
这次也是鲁王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病得重,急冲冲就把贺枢大张旗鼓叫进宫来。
“赵王,你家两个小子不是在抢世子之位吗?这次秋猎时不妨让他们各领一队人马,演练比试,谁胜了谁当世子……”
“父皇,可可他们才十来岁啊!”赵王都吓得结巴了。
这不是叫他们兄弟相残吗?
“蠢货!你们兄弟不都是这么过来的?你能活到现在不是踩着你兄弟的骨血吗?你的儿子就不舍得了?我的儿子还没不舍得!”
赵王不敢言语。
安排完赵王,皇帝又看向冀王。
“朕听说你对朕选给你的王妃不满意,至今还没圆房,我再给你选两个侧妃,王府伺候的人不尽心尽力,惹了王妃不高兴也不知提醒,我让人把你贴身侍从换了,既无法为主子效力,留着也无用!”
冀王咬牙道:“让父皇费心了。”
鲁王一直低头,但是皇帝也没有放过他。
“鲁王你怎么还是这么蠢?脑子半点长进都没有,我看你干脆还是回书院从头学过吧!”
鲁王愕然,“从头?”那岂不是和那些刚开蒙的小孩一块,对他这个成人得是多大的折辱!
可皇帝却不管不顾,把他们三个都臭骂一顿。
在他眼里,唯有太子才是最满意的继承人。
就好像曾经沧海难为水,其他人再也比不上太子。
三个皇子跪在地上挨着训,没来得及出门的贺枢脑袋正贴在门上,头皮麻麻的,似乎有几十根黑发当场就吓白了。
圣人虽说不算是暴君,可对儿子们的掌控欲已经越来越严重了,也只有从前太子最为顺从……
而太子的死,也就是死在那一次“不顺从”上啊。
贺枢心有余悸。
外面好像起了风。
风吹过树梢,树叶窸窸窣窣在响。
尹惜月在树下望着裴琤,在他紧张的眼瞳里看见自己病态的脸。
裴世子还在等她的回答。
尹惜月知道他能有此一问,必然是已经掌握了一些确切的证据,除了最后从她嘴里确认。
“葵葵是太子之女或者不是,会影响你对她的感情吗?”
裴琤着急道:“当然不会!我,我并不是因为太子的缘故才爱葵葵,葵葵更从未把我看做侯府的世子……”
他的声音逐渐弱了下去,因为尹惜月对他笑了下,似乎被他的话逗乐了。
裴琤顿时身上哪哪都刺挠刺挠,浑身都不自在。
是他说错什么话了?
尹惜月看他站得板板正正,处处都透着少年人的生涩。
“她不是谁的孩子,她只是她自己。”
从把她生下的那一刻起,尹惜月只希望孩子能够为自己而活。
不必站在谁的阴影下。
不会因为身份低贱而自轻,也不因身份高贵而自缚。
就好像野草不羡花栖温室,娇花不妒草长荒野。
本就因生长环境不同,无法比较。
而凡事各有利弊。
所以笼中鸟不识天地广,旷野鹰未晓晨夕饱。
而这种种都只不过是各安一隅,又何论得失?
裴琤闻言不再追问,他明白了岳母的意思。
身份是什么,对林葵而言没有意义。
这时林葵从前边跑回来,挽住尹惜月的手,好奇道:“娘,你怎么这么慢?裴琤你怎么也这么慢?”
裴琤:“……”
他总不好说在向她娘问,她是不是别人的孩子吧?
“我脚有些麻,世子看我走不动怕我摔了,所以才等了等我。”
虽然看两人神情也能猜测出这不是真话,但林葵还是愧疚道:“对不起娘,我都忘记你身子不好了。”
“不必愧疚,我在外面也快忘记我还有个女儿。”尹惜月故意道。
“那还是你坏!”
林葵气得脸都鼓了。
尹惜月戳了戳女儿的脸,“娘坏,娘最坏了。”
裴琤:“……”
尹氏好像和他想象中差别很大,与其说她是林葵的娘,倒更像是姐妹?朋友?
难怪林葵会那么不一样。
好不容易见到爹娘,林葵还是有点不真实,害怕明日一早醒来,两人又消失不见,这会搂着娘的手臂不放,很想死皮赖脸跟她一块睡了。
尹惜月却想赶人,说道:“你不想知道裴琤刚刚问了娘什么吗?”
林葵果然好奇:“问了什么?”
尹惜月道:“我意志力坚定是不会告诉你的,你不如去问问你的小夫君,他看起来不是很坚定。”
林葵撅起嘴:“娘对裴琤有意见吗?”
尹惜月顺势掐住她撅起来的嘴巴,“我只是说,他对你肯定知而不言。”
林葵得意:“那是!我俩感情好呀!”
尹惜月靠着她的脑袋,“嗯,你俩好。”
林葵依着娘单薄温热的身体,突然问:“裴琤是不是问你,我是不是太子的孩子?”
她猜也是在问这个。
尹惜月顿了下,“那你希望是,还是,不是?”
林葵疑惑地望着娘。
这还能根据她“希望”而改变的吗?
尹惜月摸着她的脸道:“人人都只道太子与我关系密切,而你是我的孩子,是与不是,只在于我一句话。”
林葵也没有直接回答是与不是,她轻声道:“我希望爹娘都好好地活着,陪在我身边。”
尹惜月盯盯望着她,说不出是松了口气还是更加难过,好半天才笑道:“那你出去叫你爹别忙了,早点进来休息。”
林葵也听见外面爹回来的动静,不耽搁了,抱了抱娘就下榻穿鞋,开门出去。
尹惜月听见她声音清脆脆叫了声爹,脸上浮出既欣慰又遗憾的浅笑。
林葵找到提水回来的爹。
原来天气热,她娘每天晚上容易出汗,用泡了药水的温水擦竹席才能更舒服。
林葵问:“娘这两年还是睡不好?”
“你别在你娘面前提这个,她睡不着总是心里烦。”
林葵道:“我正好从上京贺家拿了好些药,或许能够帮娘入睡!”
林禾丰问:“你去上京了?你娘不是不让你去?”
林葵一惊,连忙小声道:“爹,这事你也别在我娘面前提。”
林禾丰点点头,老老实实答应了女儿的小要求。
父女俩嘀嘀咕咕了一番,林葵就把去上京找太医问诊的事和盘托出,还告诉他,娘和自己的病有办法医治。
一只眼已经答应把重瞳虎睛送回贺家。
林禾丰又惊又喜。
惊的是女儿居然患有与妻子相同的毛病,好在不严重。
喜的是困扰妻子多年的顽疾终于有办法治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