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又是什么物证?
县令老爷又一拍惊堂木,道:“尔等所述,皆由录事白纸黑字一一记录,倘若再有弄虚作假,加重处罚!”
林长盛本就惊慌,给那惊堂木惊天动地一拍吓得好像是锅里的一颗干豆子狠狠一蹦,身子瘫软在地上。
没想到旁边的小八比他胆子还小,从嗓子眼里掐出一惊叫,下.身哆哆嗦嗦,眼见着一片湿痕混杂着骚味弥漫过来。
林长盛浑噩中惊起,往妹妹那边挪了又挪,生怕那污秽漫到他身上。
此时县令拿起一张纸,“此乃刘品的验状,现公读于众。”
这位姓齐的县令是武状元出身,任折冲府别将一职多年,中气十足,声音洪亮,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传到公堂角角落落。
那唱字功夫堪比戏台上的武生。
不知是哪个激动地拍手喊了声:“好!”
惹来旁边一圈笑声。
齐县令又是一记惊堂木,止住了场上的喧哗,紧接着照着验状读:“启元三十九年七月初二死者刘品,临水镇人士……验,后脑勺他物伤,长两寸三分,阔一寸五分,皮凹骨裂……”
人群里暴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蜂鸣,是那刘母再惨叫,她叫了一声接着扭头就去捶打林家的李氏,喊她凶手婆。
皂班的衙役举着水火棍来劝架,效果奇佳。
刘母癫狂之态立马收起。
齐县令继续道:“……死者鼻孔深处有真结花粉,属主动呼吸吸入,花粉与小八旧衣上一致,出自荷花村通往临水镇小径两旁,小八,你可有话要说?”
小八趴在自己的尿里浑身发抖,面白如纸。
此刻林长盛的脑袋仿佛也被人抡了几圈,嗡嗡作响。
齐县令继续道:“死者后脑经两次重创,最后致死伤应为第二次,林氏兄妹离开杜家荒屋时,死者刘品仅昏迷,后家奴小八找到刘品,将其背出荷花村,刘品尚存,且有余力拍打小八,此事有目击证人五名。”
小八大叫一声,两眼翻白。
林葵听见齐县令这么说就四处张望,她还当虎子几人会被请来当人证,但裴琤却在她耳边道:“七十岁以上,十五岁以下者不可作证,他们不会来这。”
林葵“咦”了一声,“县令岂不是在诈人?”
裴琤道:“兵不厌诈。”
但这一招无疑是好使的,小八被人掐着人中唤醒。
县令再次敲响惊堂木:“犯人小八,还不速速招来!”
“原来小八才是杀人犯!是他杀的刘品啊!”
“人家林书生是读书人,读书人怎么会杀人啊,那小八一看就不是好东西,跟着刘品的能有什么好人!”
唯一的不同是刘母在喊:“不可能不可能!”
峰回路转,李氏兴奋大叫:“我儿不是凶手,青天大老爷!为我儿洗清冤屈!”
林家人都兴高采烈,拉着旁边不相识的人都又叫又跳。
县衙高堂变得集市一样人声鼎沸。
里面充斥着骂小八狼心狗肺的话语,险些害得一位书生没了大好前程。
也有说刘家自作自受,刘品自作孽。
小八痛哭流涕,终于崩溃大喊道:“是他该死!是他该死!他因为一杯水就把我弟弟打成重伤,还让人烧了一大碗热油泼到他脸上,害了他的性命,而我,我想救他的命,他却骂我是母狗生的杂种,还说我四条脚都跑不利索!他凭什么!他凭什么!他这样畜生不如的东西难道不应该被雷劈死吗!”
齐县令等小八发泄完才一拍惊堂木。
犯人已认罪并且交代了作案动机,此案另外两个疑犯自然就没有了杀人嫌疑。
李氏终于扬眉吐气:“我儿子不是凶手!”
旁边的刘母气得打摆子。
她到处说林家坏话,结果林家现在一点事都没有,她儿子的死是因为虐待奴仆而被其亲人报复!
“不,他儿子虽然不是杀人凶手也是伤人犯,还有那小蹄子,也包庇了她兄长做伪证!”刘母扯起嗓子喊道:“若不是有这对丧尽天良的兄妹,我儿怎么会遭人暗算受了重伤,再被那千刀杀的贱奴落井下石,谋害性命!”
县尉俯身在县令耳边说了句话,县令思索片刻,道:“林长盛、林棉二人加害刘品,虽不致死,但依然有罪。”
林葵猛扯裴琤的袖子。
林长盛也就罢了,林棉怎么还有罪了!
裴琤道:“且慢!——”
齐县令的惊堂木悬在空中还没落下,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俊秀男子脸上。
人群一下分开,露出裴琤和林葵两人。
得亏叶一、叶二闪得快,及时隐入人群,否则也要跟着一块亮相。
“禀明府,根据我朝律法名例律第四十六条,诸同居,若大功以上……”
裴琤说第一句话的时候林葵已经没听进去了,她只是仰着脑袋,眼睛亮晶晶盯着他。
这掷地有声的声音,这自信满满的神情,这叽里咕噜听不懂的话。
但是,好厉害啊!
周围的人和林葵一样,都给裴琤一连串的话砸懵在当场。
裴琤不慌不乱道:“……部曲、奴婢为主隐,皆勿论……即便是奴仆为主人隐瞒罪行都完全无罪,更何况是同父母的亲兄妹呢!”
好在他说完律条后,最后还补充了一句大家都能听懂的人话,众人一听纷纷应是。
既然都有律法条例的,应当就是对的啊!
坐在上头的齐县令眉头一皱,狠狠瞪了眼县尉。
他是个武官,走马上任不过十日就碰上这样的案子,靠着原本衙署里的官员辅助才不至于出岔子,没想到下边的人竟然各怀鬼胎,趁他还没熟悉律法蒙混于他。
卢县尉冷汗直流,飞快瞟了眼刘家众人,又暗恨地握紧手掌。
邱县令走前说好会让他当一把手,谁承想没几日这张狂武夫就横空出世,压他一头!
卢县尉与邱县令多年狼狈为奸,又与刘家沆瀣一气,搜刮民脂中饱私囊,要不然以邱县令那般庸碌才能怎么能够如此快就升迁,卢县尉正打算走一样的快速升迁之路……
可恶!可恶!可恶!
刘母见卢县尉不顶用,自个站出来道:“那,那林长盛呢!他总是实实在在伤害了我儿,他休想全身而退!”
齐县令不看卢县尉,反而看向更下一级的县丞,这就是再不信任的表现。
卢县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灰溜溜缩到后边。
县丞走出来禀道:“林公子与刘公子斗殴,致人折骨,最低也要徒一年期。”
“一年?!我儿还要科考啊!”李氏受不住打击软软靠在林谷良身上。
刘母顿时起劲了,叉起腰,指指点点:“一个犯事的人还想科举简直痴人说梦!我儿死了你儿也别想好过!哈,刑家之子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你知不知道啊!”
“啊!!!——”李氏两眼一翻直接昏了过去。
“兄长……”林棉看向已经脸白如纸的林长盛,心里也无比绝望。
还是因为她连累了兄长。
林长盛身为读书人多少也知道一些禁忌,王夫子更是时时提点他们谨慎行事。
他当然知道,只要触犯刑律成为有案底的刑家之子,不但自己不能参加科举,就连后代也无法走上这条路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认了罪就是死路一条,谁能想到如今他不用死了,却落到一个和死差不多的下场。
他不能科举了,他这双从没有劳作过的手还有用吗?
林长盛捂住自己的脸,痛苦不已。
“我老早就想问了,你得意什么?你儿子戕害无辜的人,他不死谁死!”林葵早就看这刘母不顺眼,大声道:“我要是你早就夹起尾巴躲起来了,生了个这么猪狗不如的东西还有脸指责人家兄妹情深!”
刘母脸色一僵。
林葵叉着腰把裴琤都挡在后边,人不高但是气势十足,“但凡你多教他一点对人友善的道理,他也不会被自己的小厮砸死!”
“就是就是……要不是他先害死小八的弟弟,怎么会连累自己受害!”
“是啊,要不是刘品自己性格恶劣,总是恃强凌弱也不会落到这个下场……”
刘母气得咬牙切齿,旁边的议论声纷纷砸来,都在说她那苦命的儿子该死!
林谷良没想到林葵居然会给他们一家说话,心情很复杂。
此时裴琤又转了个身,抱拳扬声道:“明府在上,在下记得按斗讼第三百三十二条,犯人若是后下手属理直,应减二等处罚,第三百三十五为保护亲人反击恶徒也应减轻处罚,算起来应该是杖六十,若本县有德高望重者肯担保或大人愿意法外开恩,还可以判铜赎。”
铜赎就是用钱代替受罚,甚至可以不留犯事案底,对于准备科举的学子而言至关重要。
旁边围观的人连忙附和:“林学子是为了保护妹妹,应该轻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