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琤脸色仍恹恹的。
就好像她四岁那年生日,阿娘牵着她进屋去,她发现自己的红烧肉已经被人吃光光时的样子。
当时她就要哭了,但是娘用了一个动作就安慰好了她。
所以林葵也道:“别难过了,要抱抱吗?”
裴琤怀疑自己的耳朵,可林葵已经张开双手,他“嗯”了声。
林葵也松了口气,人还能哄。
走上一步,把他轻轻抱住。
裴琤顿时陷入温热柔软的怀里,如枕香云软雪,魂动神牵。
第24章 阳气:裴琤上床从没有上过这么快。
林葵的怀里,有青草的清冽、桂花的醇香、浆果的甜腻。
被这般抱着,等待的焦虑、争吵的烦躁、被误解的不安通通抛到了脑后。
他把脸埋进香堆,将那些熟悉的气息尽纳肺腑,鼻尖在深处,脸颊被挤着,仿佛整个人被一场好梦包裹着。
怎会如此软,又如此香,世间竟无一只枕头能够与之媲美。
意识到身前的林葵要走,他连忙伸出双手交叉在她身后,硬是将人锢在原地。
“这么难过吗?”林葵没能结束这个安抚的拥抱,反而被他给抱紧。
胸口压着一个脑袋闷闷的,但裴琤都伤心哭了,她牺牲点好似也是应该的。
她顺势摸了摸他黑浓凉滑的发顶,又从他的头发丝里找出几根稻草杆子。
“你和高兴打架归打架,怎么还顺人家的口粮?”
裴琤:“……”
他没有和驴打架,正常人怎么会和驴打架,更不可能偷它的粮。
林葵“噗嗤”声笑了,又顺势把他的脑袋顶揉了揉,“好了,别难过了,我还有东西要给你。”
裴琤这才松开手,退出林葵的怀抱,藏住不自然的神色,开口问:“什么东西?”
林葵东张西望一圈,咚咚咚跑出去把背回来的竹篓提进来。
她“嘿嘿”一笑,招手示意裴琤过来。
裴琤摸了摸鼻尖,尽量平静地走到林葵身边,但因为她人是蹲着的,刚沐浴完的衣裳也不是穿得齐齐整整,他的视线就沿着她纤细的脖颈往下,直到衣襟的阴影里再看不真切方止。
林葵拨开盖在篓子上的沾水青苔,露出下面的菌菇,一个个形如鹤颈,顶有宝盖,色如淡粉。
正是先去她所说的杆杆菇。
“我和兰妞上山采花,偶见远处山头有一片松林,这些蘑菇最爱长在松树下,所以特意爬过去一看,果然收获颇丰,看,都很新鲜的!”
裴琤就在她身边蹲下,心情复杂。
“你……你是因为采这些蘑菇才耽误了时间吗?”
林葵瞅了他一眼,“你要是这么想的话晚上会愧疚的睡不着吧,还是当我贪玩不肯下山好了。”
裴琤:“……既知道事实,怎可再自欺欺人。”
林葵道:“可是我采它们回来是让你高兴的,不是让你一脸难过,若是你会因此难过,我何必费时费力去采它们回来?”
今时不同往日,裴琤也掉进了钱眼里,感动一瞬后就清醒过来。
“因为还可以卖钱吧?”
林葵居然也点头,“也对。”
裴琤气噎了会,道:“明日再摆弄这些吧,先给你的伤口上上药。”
原来他一直捏在手里的是个药瓶子,想来是孔大夫上回给他疗伤时剩下的。
林葵把袖子挽到小臂上,伸出来让裴琤帮忙上药。
饶是裴琤知道乡野规矩不多,但瞧见姑娘家两只凝脂般的手臂还是有些难为情,可又不想在林葵面前露怯,便装出一副淡定的模样,心如止水目不斜视,用竹片刮出药膏,均匀细致地抹在那一道道割痕上。
伤口深浅不一,深的颜色还殷红,浅的地方只剩下淡粉。
其实这种伤落在裴琤自个身上,他也未必会费事去上药治疗,睡一晚上自然好得七七八八了。
但林葵毕竟是姑娘家,裴琤也不想她身上落下这些伤痕。
有裴琤帮忙上药,林葵正好可以腾出手来吃饼填肚子,咬了几口喷香的烤饼她才想起一个问题。
“哪里来的饼?”
“我去里正家问你的事,他们给的。”
“哇,那肯定是蓉姨,那你吃了吗?”
裴琤道:“还没。”
林葵举起另一块饼喂他,“你也吃,待会就凉了就不香了。”
裴琤见着林葵眼睛灿亮的,好像很期待喂他吃饼,不好拒绝她的美意,便张嘴咬下一口嘴巴的饼。
复热后的饼当然没有刚出炉时好吃,但裴琤还是吃得格外香。
林葵吃一口,喂他吃一口。
两人很快就把两张饼吃完了,肚子也填饱了。
这时裴琤也涂完手臂上的伤,就看着林葵的脸和脖子。
反正罐子里的药还有剩,再加上裴琤脸皮迅速变厚,干脆一并涂上。
裴琤低头的时候,林葵就眨巴着眼睛瞧着他的脸,这时候本该姑娘家羞涩但裴世子生生被她看得耳尖发热,不禁问道:“你在看什么?”
林葵好奇道:“你为什么长得比别的男子好看?”
裴琤:“……”
裴琤不回答,林葵还催问:“为什么呀?”
他不得已随口道:“许是爹娘都生得好。”
林葵道:“我娘也好看,但是我爹一般,你看过我大伯三叔就知道了,不过我爹眼睛比他们加起来还大,我眼睛就像爹的。”她点着自己的眼睛,笑盈盈。
裴琤低头打量林葵,她一定是更像娘,林家的姐妹虽然也算端正清秀,但没她好看,也不知道林葵爹眼睛有多大,可林葵这双眼睛当真长得大,不但大还有神,仿佛能够藏下万千星辰。
折腾小半个时辰,药总算涂完,林葵和裴琤洗漱好就各自安歇。
裴琤回到自己屋。
雨已停,屋顶不再漏水,但地面还潮湿,床帐也湿了大半,到处都有泥土的腥味。
裴琤已经心焦力竭,顾不上收拾,躺在床上两眼一闭就昏睡过去。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裴琤就醒来,竖起耳朵听了一会,院子里鸡叫驴叫唯独没有林葵的动静。
难道是昨日爬山累坏了还没起?
裴琤先爬起来洗漱,又把淋湿的衣服重新泡进盆里洗过。
但愿今日别再下雨,否则衣服干不了,越晾越臭。
等他忙完,林葵的屋子还静悄悄,一点活人的动静都没有,裴琤去敲她的门。
木板声沉沉,没有回应。
这下裴琤觉察有异,不敢再耽搁,直接推门而入。
幸亏林葵大咧咧的,对他没有防范心,所以房门都没上锁,才叫他轻而易举进来。
“林葵?”
帐子里林葵脸蛋通红,呼吸急促,一看就是病了,裴琤的手背刚贴上去,她就主动在他手背挨蹭。
是热得昏了头,找到点凉的东西就情不自禁靠过来。
“你在发热……林葵,葵葵,你还清醒吗?”
林葵闭着眼睛不肯睁开,只迷迷糊糊哼哼了两下。
虽然看她难受的模样裴琤心底也着急,但又觉得她这幅模样格外像一只猫,让人忍不住想揉两下。
然趁人之危的小人裴琤做不得,只是揉了一下就匆匆站起来。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林葵生病了,他身为家里唯一仅剩的靠谱人,得照顾她,难道还能指望那只蠢驴吗?
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裴世子手上只有先前孔大夫给他治外伤的药,不能治疗风寒感冒发热,他周遭也不认识什么人,更不知道要去哪里找孔大夫,只好直奔听荷书院。
昨日大雨,书院的屋子也漏了几处,今日大门上就贴着一张关门休整的纸条。
都用不着裴琤告假了。
他敲门进去找王夫子说明情况,想要请孔大夫为林葵看病,王夫子却说孔大夫前几日带着徒弟回家省亲了。
裴琤求助无门,面色惶惶。
王夫子顿时笑了,“别一副要死的样子,若是风寒发热,只需要为她驱寒就好。”
村里人皮实,一般小病也没那么矫情非要看大夫。
孔大夫不在想矫情也没法,裴琤只能揣着王夫子给的三个治病秘方赶回家去。
他先从田里拔了一大把紫苏,紧接着在灶房里找出干姜,把这两样加了水熬成浓浓一大碗汤端去屋子里喂给林葵喝。
生病的姑娘非常老实,靠在他怀里乖乖就喝完了。
“辣……”干姜的威力无与伦比,林葵的脸更红了,脑门上冒出一头的汗。
裴琤又赶紧去打水给她擦拭,除了额头之外,还有脖颈、手心,这都是王夫子交代的秘方,能够帮助林葵降温。
井水冰凉,对于发热的人来说却很舒适,裴琤给她擦拭了三回,林葵就舒坦地闭上了眼,又睡了过去。
但裴琤也不敢掉以轻心,干脆搬了凳子坐在床边,就这么牢牢盯着林葵,生怕一不小心没看她就咽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