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家已经完了,你嫁到裴家会被连累的。”
说到这个,林葵嘴角抽了抽,“其实也不算是我嫁到裴家,那贵人听说我是女户,打算让裴公子赘入我们林家。”
她把地上的团箕一个个垒起,兰妞主动搭了把手,顺便接上话:“啊!裴世子这也同意?”
“他都是人家的阶下囚了,还轮得到他同不同意?”林葵指挥兰妞抬高点,免得受力不均。
兰妞跟着林葵合力把几个团箕搬运到灶房。
林葵双亲在时日子还算宽裕,院子修得宽敞,屋子建得结实,灶房设在西北角上,门开在南边正对着一片小菜地。
正值初夏,架子上爬满豆角、丝瓜、黄瓜的叶子,绿油油一片生机勃勃,煞是好看。
林葵一个人经常吃不完,就送给周围邻居乡亲。
果然,兰妞帮她搬完东西,林葵就拎了竹篮到地里摘了一大把豆角、四条长丝瓜和六根黄瓜给她拿回家。
兰妞从篮子里摸出根黄瓜在身上擦了擦就送进嘴里,“我祖父说,裴世子是金窝窝里长大的贵公子,是什么燕子飞到百姓家,他样貌好有学识,要不是他家出事,轮不到我们这些村里的姑娘去肖想……”
兰妞祖父是里正,若有好事,第一个也该是落在她兰妞头上,但这事她祖父都给她细细分析过,不是好事,恐怕弄不好会连累一家老小的性命。
林葵道:“要不是摊上这事,我过阵子都打算找黄婶子召个婿。”
兰妞傻了眼:“哪有人自己找媒人说亲……”
但随即一想,林葵爹娘去世后,家里哪一件事不是她自己决定的,让地立女户、断亲绝往来,件件桩桩都十分干脆,恐怕一些男子都未必有她这么理智和坚决。
“为什么不能?我想一个人的时候就一个人,我想找个人成亲就找个人成亲,我农活干得好,打猎也是好手,屋子里坏个物件自己也能收拾,模样端正性格也不错,这么好的姑娘怎么会找不到人成亲?”
兰妞红着脸道:“你羞不羞,这样夸自己的!”
林葵笑道:“那你说我讲的对不对?”
兰妞没法否认。
村子里的姑娘能干的也有,但像林葵这样独自一人就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少。爱美的也有,可林葵总能够在贫乏的条件下把自己收拾得漂漂亮亮,姑娘们都喜欢学着她搭配着各个季节的花插在鬓角或者编在发辫上,或者用素色的布条子拓上花叶绑在头发里,既简单又好看,最重要的是还便宜。
“你把自己讲得这么好,要我是个男子都想入赘你家了。”兰妞真心实意道。
林葵嘻嘻笑道:“要下雨了,快回家吧。”
兰妞离开后,翻涌的乌云挤出淅淅沥沥的小雨。
林葵把院子里活收完,给大花驴添上草料和水
想起那侍卫还叮嘱她明日要带辆车去村口。
难道“贵人”还有别的东西送她,多到需要用车拉?
林葵又给驴添了一把黑豆。
翌日天还没大亮,比鸡鸣还早响起的是院门外嘈杂的脚步声。
林葵迷迷瞪瞪睁开眼。
外边陈里正就大声喊道:“林葵,快开门,你几个婶子来给你帮忙了,今日可是你大喜的日子!”
第2章 成亲:折辱一位高门公子实在太容易了!
随后几个声音七嘴八舌附和,“是啊!是啊!”
“保准给新娘子打扮得漂漂亮亮!”
“嘘,说了不要漂亮……”
“哦哦,是给新娘子打扮得喜气,喜气!”
林葵:“?”
婚事仓促,林葵什么都没准备,但陈里正已经连夜给她张罗好了。
不但有人给她梳头打扮,还有专人满屋子贴囍字,就连村里难得一见的龙凤蜡烛都弄来了一对,就摆在她屋子里的梳妆台上。
林葵被按在泛黄的铜镜前,通发绞脸,上粉抹腮红,半个时辰过去,她终于鼓起勇气睁开眼睛,吓了一大跳。
她很想问一句,裴世子是不是已经死了,他们打算给他配个冥婚?
林葵指着镜子里的丑八怪问:“这好看吗?”
给她擦粉的婶子睁着眼睛说瞎话:“好看啊。”
林葵道:“我觉得不好看。”
婶子拉着其他人干笑道:“我们都觉得好看。”
林葵肯定道:“难看得像鬼。”
婶子们:“……”
还给她说对了,她们就是往鬼脸的方向卖力的。
“哎呀,这样多精神啊!”她们不由分说给林葵换上一套红色的喜服,衣服不合身,腰的位置特别宽松,婶子们用别针收紧了腰,又给她当场改了裙子长短,免得拖在地上不好行走。
收拾完已经是巳时,里正过来,冷不丁见到林葵的脸吓得捂紧心脏,像个陀螺踮起脚尖转了三圈,“老天……”
林葵嘻嘻道:“我要随机去吓几个小孩。”
婶子们赶紧松口:“小葵,要不还是洗把脸吧!”
万一把村里的小孩吓出个好歹怎么办?
林葵从善如流洗掉脸上的浓妆,素着脸,婶子们在她脸颊上涂了两团胭脂,说是增添喜气。
林葵对着镜子仔细看,自己像被人左右开弓扇了十几个嘴巴子,脸皮红得发光,估计天黑都不用点烛,她的脸蛋堪比太阳。
里正捂着胸口过来看了眼,点点头。
有点丑但不是太吓人了。
实话说刚那个妆容让他心跳骤停,差点以为就此要去见太奶了。
在林葵打扮的时间里,荷花村其他人也没闲着,林家小院子外摆满桌子,都是各家各户从自己屋子里搬出来的,连菜都是自家备自家的。
这样不伦不类的婚宴谁也没见过,大人们交头接耳偷笑,小孩们倒是觉得新奇好玩,跑来窜去。
到了时间,林葵这个新娘还有正事要做,牵着驴车往外走,乡亲们纷纷搬桌子挪凳子给她让路。
“葵姐姐你要去哪里?新郎官呢?”两三个小孩跟着林葵跑。
林葵转过猴屁股脸道:“正要去接。”
小孩们看一眼,捂着嘴切切笑,再看一眼,又切切笑,像是几只小蜜蜂嗡嗡。
林葵用手指在脸颊上按了下,飞快就点到一小女孩眉心上。
小姑娘“呀”了一声,林葵笑眯眯道:“好看。”
另外两个小孩看了眼同伴粗糙的眉心红点,也甭管好不好看,立刻叫道:“我也要我也要!”
林葵笑眯眯给她们都点上了,又来了几个小孩闹着要点红点,林葵一一满足,两团火红的胭脂很快就薄了下去。
“葵姐姐,不是应该新郎官骑着马来接新娘子吗?戏曲里都是这么演的,怎么是你去接新郎官啊?”
林葵道:“因为我比较厉害。”
“厉害的新娘子都是自己去接新郎官的!”
“哇!——那我以后也要牵着驴车去接新郎官!”小姑娘刚大声宣布完自己的伟大梦想就被自己的娘拍着屁股带走了。
“好的不学尽学坏!”
小孩儿哪还有什么是非对错,只是因为林葵说得理直气壮、信心满满,她就以为是好的。
林葵甩开了看热闹不嫌事多的孩子们,坐上小板车,挥起小皮鞭赶着高兴往村口走。
昨日才下过小雨,地上还有泥泞,板车的车轮一会陷进泥里一会滚起泥巴,走得摇摇晃晃。
经过荷塘,清风送来荷叶荷花的清香,再过一个月就能采莲蓬吃莲子,林葵看着诗人雅客眼中荷叶碧连天的美景,琢磨着今年要多剥些莲子晒干,可以吃更久。荷叶能做荷叶鸡也可以晒上一些……
顺着荷塘往右,有一条岔路,林葵看见地面有很深的车轮痕迹,就好像曾经有一辆马车在这里停留了很久,连大雨都没能完全冲掉。
马车肯定很奢华,因为那车轮的印迹甚至还带有花纹,谁会闲着无聊费事费钱在车轱辘上雕花?
林葵探头往路里头看。
这条路通往杜家的小院,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只有半人高的荒草随风轻摇,掩映着远处焦黑颓败的屋木。
林葵收回目光,驱使懒驴重新迈开腿。
原以为村口会有很多人和东西,但林葵只见到两匹马两个人,一人坐在马背上,另一个坐在地上。
林葵先看坐地上的,因为那人穿红衣,更像新郎官。
新郎官的脑袋歪靠在树干上,两腿一曲一伸,在他伸直的腿边上草叶还沾染了斑驳血迹。
林葵马上知道板车的用处了。
不是用来搬运礼物而是用来拉她伤残的“夫君”。
贵人还真贴心,体贴她一姑娘家抗不动这么长一个人,叫她带辆车来啊。
侍卫道:“林姑娘,你来迟了。”
他准时送来,已经在村口等了两刻钟,太阳晒得他满脸冒油,后背发炸,感觉痱子就在他等待的漫长时间里一颗一颗长满他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