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明珠蹙起鼻头,似乎也想哭,又硬生生压下哭意,道:“老伯,你不必有负担。”
刘老伯道:“你们有什么忙需要我帮的,尽管提,能帮我肯定帮,没能力帮的我也尽全力。”
楚明珠道:“老伯,还真有忙需要您帮。”
“但说无妨。”
陆海棠道:“我们初来陵安,人生地不熟的,有些情况想与你了解。请问您是佃农吗?”
“是。”
“江氏田庄?”
刘老伯面上闪过一丝凝固,被陆海棠敏锐地捕捉到。
“不是。”
楚明珠有些遗憾,道:“啊……我们是想要找江氏田庄的人问问。”
刘老伯有些迟疑地开口:“你们……找江氏的人做什么?”
陆海棠道:“我家里是行商的,最近家中变故来陵安寻亲,可寻亲之路漫漫,我想着先做做生意。听闻江氏是陵安第一富商,与他们合作定然是好的。”
刘老伯全然没有刚才的欢欣,蹙眉点点头,又道:“温小姐你说的对,可我帮不了你们。”
陆海棠道:“有件事我有些疑惑。”
“你说。”
“在陵安城,江氏收取的分成租几乎是最少的,您为何不愿去那呢。”
刘老伯拍了拍自己发出簌簌声的“腿”,尴尬地笑笑:“我这样的,人家愿意收吗?”
陆海棠道:“可据我所知,江老爷身体不好,江氏近几年为了行善积德,愿意收留劳动能力低的佃农,还能减免地租。”
这下刘老伯的笑容僵硬在脸上。
半晌他才开口道:“如今我所在田庄的庄主于我有恩,我不愿离开他。”
“情有可原。”陆海棠又道:“这陵安前段时间旱灾,不知这边的受灾情况严重吗?”
刘老伯叹了口气,道:“是啊,不过幸而帝京城新来的大人治理灾情有方,不是干虚事的人!比起往年,不算严重。”
听到这意料之外的话,陆海棠与楚明珠默默对视一眼。
回去的路上,有人忽然拦住二人的去路。那人浑身破烂,头发污糟,浑身散发难闻的味道,连脸上也是脏得看不清本来的面目,只能看出是个老人。
楚明珠见状,瞬间立在陆海棠身前,将手藏在身后,袖中的墨鞘珍珠匕首被抖到手心里,只要那人在上前一步,她便要将匕首甩出。
楚明珠摆好架势,大呵道:“你是何人!”
那人丝毫不惧一个小姑娘,露出一口混浊的牙齿,道:“这位小姐,能不能给我点银子花啊!”
楚明珠冷声道:“原来是个乞丐啊,你怎么这么没礼貌,竟然直接拦住我家小姐!”
老人道:“这位小姐,我知道你们有钱……”
他还未说完,便听陆海棠凉凉的声音从帷帽中传来:“我们别与他纠缠,给他钱。”
楚明珠气势汹汹地道:“你有手有脚的,以后莫要在这里吓唬人了,别吓到哪家姑娘,给你扭送到官府去!”
老人颤颤巍巍地手想接过钱袋,陆海棠却忽然想到什么,拿着钱袋的手滞在空中,轻声道:“这里通过的人,我们的穿着也不算富贵的。所以你是怎么知道我们有钱的?”
楚明珠也不顾什么脏不脏了,一把揪住对方的领子,怒道:“你居然跟踪我们!”
那人没想到这个身穿粉色罗裙,个子不高的小姑娘居然力气这么大,半天挣扎不开。
楚明珠道:“给我说话!”
“我没有我没有啊。”
“撒谎!”
老人挣扎一会,最后撇嘴苦道:“我我我……我那天在城门口……看见你们为了帮老刘给了那些将军好多银子……还听到你们说要来拜访老刘……”
楚明珠道:“跟你有什么关系!人家刘老伯那样了都知道自己务农呢,你居然还来跟我们讨钱用!”
“我错了……我错了小姐……其实我也有病,我心疼,我肝疼,我哪哪都疼……”
“别给我装!”
眼看着楚明珠要把老人丢出去,陆海棠忽然开口道:“你与刘老伯熟吗?”
第72章 假造灾情案21
“熟啊熟啊!交情颇深。”那人赶紧道:“我在这边住了几十年, 这十里八村没人不是我熟的!”
陆海棠颠了颠手里的钱袋,银子碰撞的声音告诉老人,这不是一笔小数目。
她道:“我问你什么, 你就答什么, 答得好,全都是你的。”
“好啊好啊小姐!”
“刘老伯与江氏的关系。”
老人被楚明珠松开,背着手侃侃而谈:“老刘和那刘老爷啊, 有仇!您猜是怎么着!”
陆海棠面无表情不予回应。
老人自说自话:“情仇!”
楚明珠无语:“说书啊你!”
“江老爷好色, 有不少妾室。三十多年前,有个女人和老刘相好,被江老爷强占了啊!后来那女人被折磨死, 老刘去报官, 江氏家大业大, 老刘反而被诬陷下狱。在狱中回来, 那腿就废了,没钱治……”
老人突然神秘兮兮,用手比了一个刀的形状, 照着空气砍一下:“最后他自己动手的。”
楚明珠打了个寒噤,小声道:“这也太狠了。”
她又有些失落地道:“也好惨啊。江氏家大业大,没人能帮他。”
老人叹了口长气,摇摇头道:“没错啊小姑娘, 这谁敢帮啊,也就我好心,寒冬腊月给他送点药, 送点衣服被子。”
陆海棠道:“还有后续吗?”
“没有了。”
陆海棠点点头,将银袋递给他,后者立刻警惕地看向周围, 然后将银袋赶紧塞进衣服里,鬼鬼祟祟离开了。
楚明珠道:“这还有王法吗!姐姐,你说这事,还能有翻案的可能性吗?”
陆海棠道:“想要翻案,就得有证据。”然后便沉默了,任谁看希望都是渺茫的。
“小姐?”忽然有人从陆海棠背后幽幽出声。
“吓死我了!”楚明珠道。
两人回头看去,原来是老人去而复返。
楚明珠道:“干什么鬼鬼祟祟的!”
老人继续道:“才想起来,还有事我没交代完。”
楚明珠道:“呦!还挺自觉。”
老人拍拍胸脯,是银子哗啦哗啦的声音:“毕竟你们给了这么多。”
“说。”
“在老刘断腿后的第五年,还捡回来一个女孩。”
陆海棠道:“之后呢?”
“后来送走了,给好人家养了。你也知道老刘的,人好,但是难以承担抚育一个孩子的职责。”
楚明珠道:“哪里来的孩子啊,不……不能是拐来,然后卖出去的吧。”
老人赶紧摆摆手:“不可能!他不是那种人!他对那女孩也极好的。”
陆海棠一脸了然,道:“你说这些,其实是想告诉我,他人很好吧。”
老人眨眨眼,道:“嗯,您大家大业的,烦请多关照关照他。”
陆海棠点头,随后撩开帷帽道:“今日之事,还请保密,不然后果自负。”
她看起来只像哪家富商家里的女儿,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看向他的眼底却透出一股凌厉,浑身散发的都是上位者不容侵犯的气场。
老人连忙应声,垂着头跑了。
马车上,楚明珠疑惑地趴在窗边,半晌将头伸回来,道:“姐姐,这不是回去的路吧。”
陆海棠轻轻“嗯”了一声,道:“我们去江府。”
楚明珠有些萎靡,道:“刚刚我们又问了几户佃农,和刘老伯口中的一样,旱灾确有其事啊,是不是……我们想多了啊。”
陆海棠道:“旱灾,人力也是能塑造的。要查我们便要查干净。”
“原来如此。本来小姐接近江氏,是觉得江氏是最大的田庄,若赵卓风想要堵住佃农的嘴,一定绕不开江氏。可是既然旱灾是人为的,我们还去江氏做甚,”
“江氏除了是最大的田庄,你知道还有何特殊吗?”
楚明珠先是摇摇头,垂眸深思一会,又抬头道:“我知道了!江氏田庄所在地理位置特殊。”
陆海棠道:“嗯。有一条贯穿陵安城的水渠,名为通天渠,陵安城内所有灌溉农田的渠道都从那而来。江氏田庄所处位置,便是通天渠上游,未必与此无关。所以我们还是需要与江氏多多接触,探探底细。”
江府负责通报的小厮才进去一会,宁凝便迎了出来。
她面带微笑,眉眼间却是止不住地疲累:“温花小姐!你来了啊。”
说完便上来挽住陆海棠的胳膊,陆海棠刚要回复,视线却忽然某样东西被夺走。
仔细看去,那是一条被领口遮住,若隐若现的疤痕。
如同褪色的蛇攀在宁凝的后脖颈上,延伸衣服里面,不知到底有多长。它的边缘泛白,微微隆起,有些骇人。
一个普通的深宅妇人,到底是怎样特殊的境况,才会受过这么重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