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空气就这样僵持着。
李景清等了一会没有回答，轻声开口，如同随便聊天一般陈述：“原来你同他们都一样，只将皇兄放在心上，我什么也不算。”
他从小就被笼罩在皇兄的光环之下，如今得到这个结果，倒是也能勉强接受。
温瑜忽然从沉默中开口道：“过去种种，皆是真心。可今日，你我只有恩断义绝。”
皇林军的面色微变，若温瑜说些好听的话，或许李景清还能放过他。这话落地，谁都觉得温瑜必死无疑了。可李景清仿佛自动忽略后面，眸中闪过光彩，面上罕见浮上笑意道：“原来是这样。我就说，没有看错你。”
结果是一样的，皇林军们都暗自松下半口气，另外半口气还没松下，便又迅速提起来了。因为温瑜幽幽地道：“没有看错我，便是来捅我一刀吗？”
陆海棠诧异地看向身边人，温瑜面上浮现戏谑的表情。
李景清微微蹙眉，道：“你知道了？”
温瑜道：“你以为你蒙面，不露任何平时用的招式，我便能发现不了吗？”
他继续道：“只一眼，我记住了那人，随后想了很久，越想越像你。今日我才彻底知道，那就是你。”
李景清的目光越过温瑜，投向榻上脆弱透明的人，抬抬瘦削的下巴道：“要怪就怪他。”
温瑜道：“怪皇上干什么？”
李景清的目光又锁定在温瑜身上，道：“是他说的，要你辅佐皇兄，你也答应了。”
温瑜不解，怒道：“因为这个你要捅我一刀？想要皇位，为何不干脆捅死我，要避开致命部位？”
李景清解释道：“我就是那时太生气了，没想真的让你死……也不是因为想要皇位，若是因为这个，我不会只对你下手的……”
陆海棠：“……”
皇林军：“……”
温瑜尝试用李景清的思路去思考，道：“难道是因为把我当朋友？”
李景清笃定地道：“是。”
温瑜气极反笑：“简直不可理喻。”
李景清面上凝固一瞬，上前一步刚要说话，只见陆海棠捡起温瑜的长剑霍然起身，指着李景清，强迫他立在原地。
从始至终，陆海棠都是行使分内之事，动的手脚没有被发现，另外她还是安国公陆正的孙女。今日之事变，她可以置身事外，李景清也不能对她做什么。
可现在陆海棠是直接忤逆李景清，相当于是断掉自己的后路。所以，每个人都被她的行为惊到，温瑜也微微抬头看向她。
清瘦如竹的身躯，生出了一往无前的勇气。
皇林军刚刚放下的大刀再次提起来，明晃晃地冲着陆海棠，她却丝毫不惧这种威胁的行为，依旧保持与李景清对峙的模样。
李景清微微蹙眉，面容恢复冷淡之色：“你做什么？给你个机会，放下长剑，本皇子当你不懂事，还能保证你今日全身而退。”
这种情况下还能给个机会，大概是看在安国公的面子。
陆海棠道：“站在那儿，别靠近温瑜。”
李景清道：“为什么？”
陆海棠丝毫不客气地道：“谁知道你这个人，还会做出什么疯事。”
李景清淡声道：“我不会的。”
陆海棠冷笑一声，道：“是二殿下还是秦贵妃想出的好手段？”
李景清道：“什么意思？”
陆海棠环视一圈，道：“郭公公，是你们安排在陛下身边的吧。”
将行宫内明宗帝的谈话告诉李景清，引出后来李景清捅伤温瑜的事。除了郭融，陆海棠想不出别人了。
能在皇上身边安下如此深的一颗钉子，怎么不是好手段呢？
李景清坦然道：“是。”
温瑜这时强撑着起身，挪了一步立在陆海棠身前，想将长剑拿回来。
可剑柄被陆海棠握的太紧了，温瑜见状用手包裹住她握剑的手背，只觉冷的吓人，他又加重力度，用自己的体温暖她。
陆海棠抬眼，定定地望进温瑜幽深的眸光，尽管是这种场面，那弯流水总是安稳情绪的能力。最后她卸力松开了。
温瑜接过长剑，握住陆海棠的手仍没有放开，顺势藏在了他身后。
他道：“这里的事，陆小姐与之无关，你放她出去。”
手心包裹的手被抽出，温瑜的指尖忍不住颤抖两下，心头一阵酸涩。
还没等温瑜再说话，忽然，手心再次被填满，取而代之的是陆海棠的手心。
她紧紧地与温瑜回握。
与此同时，温瑜身后传来陆海棠冷静的声音：“我要陪着皇上，事已至此，二殿下想要遗诏，皇上也不能不给了。”
其实这也是李景清来到这不着急寻找遗诏的原因。因为胜局已定了，明宗帝只有两子，现下不让李景清继承大统，还能有谁呢？
李景清闻言，表情微微松动，道：“你是聪明人。”
陆海棠转头看看天色，此时暴雨已经转变成小雨，如银竹般倾斜而下。天光微亮，她继续道：“不过，遗诏交给殿下的时间，可以再议。”
宫门落锁已经一天一夜，早就有大臣生疑。帝京军不参与此事，便是与其职责背离，有的人往深了想，一定会能猜出一二。
届时，就算李景清登基为帝，随意编造皇宫内发生的事，也会有人质疑真相。
现在时间越久，质疑的人就会越多，李景清未来执政的阻力也会越大。
他挑挑眉，直接挑明道：“你要什么？”
陆海棠道：“我不要什么。我是替皇上说话，二殿下应该没意见吧。”
李景清道：“没意见，说吧。”
陆海棠一字一句地道：“第一，安葬大皇子，以及死去的皇林军。第二，是二殿下挑起今日事变，事实上温瑜谁也没帮，只是尽忠职守去阻止，所以温瑜无罪，二殿下认吗？”
语落，温瑜的手下意识微微收紧，陆海棠也立刻给予回应，反过来捏捏他的手心。
虽然李景清再三说过自己不会伤温瑜，可他的话，实在不能让陆海棠相信。当初能在围猎期间直接捅温瑜一刀，现在做出什么事都有万分可能。
李景清点点头道：“本皇子认。”
陆海棠放下心来，忽听床榻上传来声音，她立刻走到明宗帝身边，将他扶起。温瑜也围了过来。
明宗帝比先前仿佛还苍老十分，嘴角挂着丝丝缕缕鲜血，双目呆滞，愣愣地看了众人半晌，又将目光转到温瑜的脸上，最后转到陆海棠的脸上。
陆海棠扯嘴笑道：“刚刚海棠说的话，能让陛下放心了吗？”
明宗帝艰难地点点头，手指颤抖地指向某处。
陆海棠了然，在众人炙热的目光中起身，将遗诏从《念忆母图》的夹层中拿出来，丢进火炉里。
夏日本不该用火炉，可明宗帝体弱怕冷，才在寝殿内放有火炉。火早就灭了，皇林军上前扔进去一个火折子。
旧遗诏燃为灰烬。
温瑜从桌上拿来笔墨纸，呈了上去。
立在远处的李景清杏眸微动，嘴角微微颤动。
颤抖的笔尖落在展开的纸上：朕以菲德，受皇天之命，嗣守祖宗大业……二皇子李景清，仁明聪敏，勤奋好学，泽披苍生，天下归心，即日继位。
若遇军国要务，重大疑难，可召安国公陆正，左丞相祝成共议。
内容大概与之前的几乎无异，唯名字一处更改。陆海棠顺着皇上的手往下看，眸中刹那间闪过一缕翻涌的光芒：慧德公主与陆氏之女陆海棠，德才兼备，品行高洁，孝悌之心感天动地，晋封长公主，封号玉琼。
与文武臣僚，同心辅佐。
唯愿生民永宁，江山永固。
连李华嫦都没有封号，而陆海棠不仅晋封长公主，还先获得封号。
不止其他人十分诧异，就连陆海棠，也没料到会有今天。
明宗帝喘着粗气，用手轻拍陆海棠的头，道：“事已至此……好好辅佐清儿。”
陆海棠回道：“是。定不负陛下所念。”
而后，不知明宗帝哪里生出的力气，拉住了温瑜。温瑜立刻俯身问道：“陛下有何吩咐？”
明宗帝道：“答应朕，你……会辅佐清儿，温瑜，朕知道你是难得的人才，要好好辅佐清儿，辅佐……清儿……”
这话断断续续的，仿佛穷尽一生的力气，李景清默默地攥住拳头，目光从低垂的眼睑中缓缓升起，如同余晖在黑暗中转瞬即逝。
他继续道：“答应朕……温瑜……”
温瑜的嘴角渐渐绷紧，长睫微垂，一瞬间陷入沉重的挣扎当中。
大殿内的空气渐渐凝固。
半晌，在明宗帝期盼又混浊的眼神当中，温瑜哑声开口道：“卑职答应陛下……”
后来，李景清登基，因为温瑜还是不愿为他佐证李景明是企图篡位之人，李景清怒极，将他贬往漠江城，归期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