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华居高临下,冷声道:“臣妾为何娇纵,陛下不知道吗?”
明宗帝忽然缄默不语。陆海棠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看错,他闪烁的目光似是落在自己身上一瞬。
说的好听是娇纵些,说的难听便是恃强凌弱。陆海棠也想知道,明宗帝为何总是保护她,仅仅是因为宠爱吗?
可秦华没有就着刚才的话题继续说下去,而是威胁道:“将遗诏改成清儿的,陛下才能得以善终。”
明宗帝冷冷地看着秦华,继续闭口不言。
秦华的心中窜起一股火,道:“李景明就这么好吗!臣妾的清儿差哪了!陛下为何偏要向着他!”
明宗帝终于开口,道:“朕没有向着谁!清儿无法做储君,便是你一手造成的!是你将他养成了偏执的性子!”
秦华道:“还说没有!好啊哈哈。”她忽然冷笑,让人心生冷意,破罐子破摔般道:“好啊。臣妾便告诉陛下,梁皇后的胎儿便是臣妾害死的!现在你的好明儿只要去赴宴,便会被臣妾的人拿下!”
语落,殿内爆发出惊天泣地的咳嗽声,明宗帝久久直不起身,陆海棠上前为他抚背。
秦华笑的更加张狂得意,道:“正好海棠来了,好好劝劝陛下。”
这时文竹被带到,她对剑拔弩弓的气氛漠不关心,只简单行礼,就提着药箱直奔病榻上的人来。
陆海棠道:“为陛下看看。”
“喝过药了吧。”文竹给明宗帝把完脉,便从药箱中拿出一枚瓷瓶,道:“吞一粒下去,可以暂时缓解咳嗽。”
陆海棠为明宗帝的嘴里塞入药丸,渐渐的,他的胸口起伏没有那样严重,半晌便平缓下来。
陆海棠道:“有没有止血的药,还有纱布,我受伤了。”
文竹的语气染上些阴阳怪气:“陆小姐真的怪容易受伤的。”然后将她要的东西递出去,继续道:“怎么受的伤,我要判断会不会感染。”
因为她的话,殿内气压骤降。秦华死死盯着几人的动作,若是陆海棠说出实话,一旁的皇林军便会立刻拔出剑,将两人都捅死。
陆海棠扯嘴笑了一声,道:“刚刚吃糕点的时候,盘子掉了,捡碎片伤到手了。”
文竹道:“这样笨手笨脚,以后让侍女干便好了。”她蹙起眉头,似是没闻到糕点香气,觉得有些奇怪。
陆海棠道:“都吃光了,太医想吃,便去通内司取。”
文竹听后没什么表情,只寒暄两句便行礼离开了。
陆海棠吃糕点只能吃下几个,便觉得腻到不行,更别提吃光了,此事,文竹是知道的。不知道这样的暗示能不能让她感受到异样。
秦华催促道:“快将遗诏的位置说出来!”
陆海棠用纱布捂着伤口,想着拖延时间,便抬头道:“海棠有一件事,得提醒娘娘,不知道娘娘想不想听。”
秦华道:“关于遗诏?”
陆海棠道:“非也。”
秦华怒道:“那你说什么说!你最爱耍花样了,信不信本宫现在拿你填井!”
陆海棠慢悠悠地道:“是关于娘娘与二皇子的。据海棠所知,两位的野心都无限大,一山同坐二虎,不太可能吧。”
她的声音如同鬼魅毒蛇般钻进秦华的心里,缠绕地越来越紧。秦华道:“本宫是清儿的母亲!他还要弑母不成……”
说完,她便茫然地闭上了嘴,眼神飘忽。李景清弑父弑兄这样的事都干了,弑母又如何呢?
陆海棠了然秦华已经动摇,道:“娘娘也意识到了吧。我这里有一计,不知娘娘想不想听。”
明宗帝靠在榻上,也有些诧异地看向陆海棠的方向。
秦华挑挑眉,道:“说点有用的,不然本宫肯定杀了你!”
陆海棠唇角轻扬,眸中却毫无笑意,道:“此计关键,便在于大皇子妃。”
说完此话,在场之人皆陷入沉默。陆海棠道:“二皇子继位,将会以谋反罪名诛杀大皇子。而大皇子妃腹中胎儿,也必定不保。若是娘娘去保下这个胎儿呢?”
她继续道:“一来,成就娘娘的贤名。二来,有震慑二皇子的作用,若他的心与娘娘的背道而驰,娘娘便立大皇子的孩子为新帝。这孩子有秦氏血脉,无论如何娘娘都不会亏的。”
今日一战若是出现最坏的结果,至少陆海棠这样做,能让结果不那么坏。未来,或许有一线转机牵在这个孩子身上。
能做的都做了,如此便全看天意。
不知道无念说的还管不管用——若是绝境逢生,便是紫气东来,来日之路上上大吉,鲜亮无比。
秦华忽然笑出声来,显然是同意陆海棠的提议,吩咐几个皇林军偷偷守在大皇子宫门口,防止李景清先她一步去灭口。而后又反问道:“你为何真心为本宫出谋划策了呢?”
陆海棠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秦华道:“好好的,别耍花招,本宫或许今日能放你一马。”
陆海棠微笑道:“那便多谢娘娘了。”
秦华又看向明宗帝,催促他说出遗诏的位置,可后者犹如听不见一般,只沉默地看着她着急到跳脚。
三人就这样到次日中午,陆海棠又饿又冷,明宗帝更是好不到哪里去,在榻上的状态脆弱异常。
既然能够对峙这么久,便可以证明,文竹发现异常,已经将消息递给剩余的皇林军了,大皇子也还好好的。
秦华显然也意识到了围杀大皇子的计划有误,更因为两人都不开口而头痛不已,便断了水粮与皇上的药。
远处似乎是传来刀剑碰撞声和将士们的喊杀声。
天地如同笼罩在黑暗当中,让人分不清日夜,而暴雨如同战鼓敲在人心上。
温瑜单手执剑立在飞鸿天的台阶之上,头顶是滚滚黑云,压的人喘不过气。手下的算计,使他被关在宫外一处门窗被封死的宅子里。他抵抗着迷药的效力,不顾手指疼痛硬生生将几层钉死的木板扒开,又将看守的人都打晕才逃出来的。
他意识到不对劲,来到飞鸿天时已是半夜,李景明已经带着皇林军与另一边皇林军打了许久。这是他最不想看见的场景,因为那边的皇林军领头人,是李景清。
手足相残。
温瑜浑身被雨水灌到僵硬,手中的长剑也不曾停下。他不敢将剑指向他们俩之中任何一个人,想着明宗帝的叮嘱,垂头苦战。
万道冷光相击,被血雾染红,同时切割着雨幕。血液混合着暴雨冲刷台阶。温瑜一脚将敌人踹下长阶,锁骨处忽然传来痛感。
那是他在漠江最严重那次中刀留下的,陆潇双还因此千里夜奔回京。恢复时间很短,温瑜便上战场了,因此伤并没好,可以说,现在应该又裂开了。
温瑜吞咽着喉咙口的铁锈味,用牙紧了紧缚袖,一手捂住锁骨处。
就这样,双方苦战又到半夜。
他机械性重复着手中的动作,耳边充斥着哀嚎声与雨声,忽然感觉身旁有寒光一凛,便挥出一剑,可剑刃在快要擦过那人脖子时,却硬生生停了下来。
那人是李景清,事情已经这样坏到极致了,可温瑜心底的声音却让他停下来。
李景清见状滞住了,手中的剑也停下来。
双方就这样将剑架在对方的脖子上,默默僵持着,谁也没说话。
温瑜心头传来钝痛,甚至盖过了身体上的疼痛,语气颤抖着问道:“为何如此?”
李景清的脸隐在黑暗当中,漠然开口道:“是所有人逼我的。”
温瑜道:“我们可以谈谈!你让他们都退下!你难道想做一个弑父弑兄的人吗?你不是这样的人的!”
李景清怒道:“没法谈了!你们不死,便是我死!”说完他便一剑刺向温瑜的腿部,可温瑜愣住没有躲开。
他吃痛,半跪在地上。
温瑜忽然见李景清的双目猝然睁大,他觉察不对,看向一旁,与此同时,腹部传来剧痛。
温瑜被人一脚暴踹出去,滚过几十台阶。身上裹挟着泥水与血水,冰冷至极,疼痛至极,最后撞在插着折断长矛的尸骸上,才堪堪停下来。
他猛然吐出一口血腥,内脏似是撞在了一起,让他久久支不起上身。有人的大刀砍来,温瑜的剑早就在滚下来的时候丢了,便随手拾起一把剑,奋力反击回去。
李景明此时退到温瑜身边,踹翻几人,长剑挥退几人,冷声问道:“你怎么样温瑜?”
温瑜站起来时摇摇晃晃,也击退几人,道:“什么事都没有。”
李景明浑身挂了不少彩,却道:“我也什么事都没有。若是有机会,你带人去保护父皇。”
殿内,秦华逐渐失去了耐心,让人拔出长剑,架在陆海棠的脖子上。
陆海棠好整以暇地道:“嗯?娘娘不想让小女为你出谋划策了吗?”
秦华冷哼一声,道:“莫要再说话了。”然后面向明宗帝,道:“陛下,还不说吗?不说,臣妾便杀了她,你总该是心疼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