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海棠忽然想起陆潇双说过,边域的雨更烈,打在盔甲上"咚咚"的像战鼓。她那时还笑他夸张,说雨就是雨,还能打出花来不成?
陆潇双后来又说他最讨厌下雨了……每次出征遇到雨,靴子都要湿三天……
不过边域现在在下雪吧。陆海棠垂眸想着,要在下雨的季节之前,将陆潇双接回帝京。毕竟哥哥不喜欢下雨天。
知言试探性开口:“殿下?喝了这药吧。”
陆海棠道:“对不起,我现在脑子很乱,你出去吧。”
知言放下药碗:“殿下,那个小太监长青,已经被皇上赐自缢了。刘英被下诏关进皇林狱,皇上说待您身体好些,要怎么惩治看您心情。”
“知道了。”
“另外,徐真大人派出去查刘英身份的人回来了。似是有人刻意抹去他的过往,以至于用了这么长时间。”
“说。”
“刘英原本姓曾,名为曾英,罪臣之子。前些日子通正司重查南国以往的军饷案,瑜大人给他父亲平反了。其实是当年他父亲所在守备军的军饷不足量,向上举报后被秦华随便安了个罪名。他没获罪时便和李锦安认识,是李锦安助他用新身份入京。”
陆海棠声音冷淡:“这位武陵侯世子真是有手段,费力将他们一个一个搜罗起来,然后送入京。”
知言冷静分析:“殿下,还有一件事,当时战报还没来,就连皇上都是从您口中得知的世子薨逝。刘英为什么会提前派人去安国公府递消息?他又没有什么通天的本事。”
陆海棠声音不高,甚至很平静,可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子一样的冷意,“除非,我哥哥的死和他们有关。是他们一手策划的。”
说完,还没等知言反应过来,陆海棠起身走到桌前,撑着桌子,拿起药碗一饮而尽。
“进宫。”
铅云压得极低,覆在层层殿宇之上。陆海棠经过御花园,里面的古柏经了雨,绿得愈发沉郁。
“姐姐?”
有人在背后叫住了她。
在这宫中,除了李锦安,无人敢这样叫陆海棠。陆海棠看过去,果然是他。
李锦安手提着鸟笼,从凉亭中走出,见陆海棠回头看自己,一双丹凤眼弯起漂亮的弧度。
“许久不见了。”他笑道。
陆海棠冷眼看他,没由来地开口:“刘英做什么事都要听你的吧。”
李锦安诧异的神情十分自然,连疑问的语调都演得恰到好处:“姐姐在说什么啊。虽说我们有些交情,却也不至于什么都听我的。”
见陆海棠似笑非笑,他补充道:“我听说了他谋害安国公的事,这人真是胆大包……”
话音未落,陆海棠语气不耐地打断:“本宫没时间陪你演戏。”
李锦安的笑容僵在脸上,亲人离世,想来陆海棠这几日不好受。他想着顺从她一些,便柔声道:“勉强姐姐的事我自然不愿意做。所以说,姐姐想知道什么呢?姐姐想知道的,我都会说实话的。”
陆海棠:“回答本宫刚刚的问题。”
李锦安敛下眸子,淡笑一声。风起,叶子相互摩挲沙沙地响。李锦安衣炔飞扬,碎发被掀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任谁来看,都会觉得这是一个无辜的少年。
良久,李锦安轻声开口:“心照不宣的事,姐姐何必捅出来呢。”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这一巴掌,陆海棠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李锦安偏着头,怔愣了许久。
陆海棠冷笑:“果然是你。刘英,还有祝清南,他们做的所有事都是你指示的。”
“对!虽然去安国公府报信这件事是刘英自由发挥,但我们本来的目的就是让他死,只是提前了些许。”李锦安平静地陈述着事实,话末,他舔了舔渗血的嘴角。
“疯子。”陆海棠道:“你搅乱朝局,残害忠良,南国容你不得。”
他上前一步拉过陆海棠的手腕,饶有兴致道:“容不容得下我,可不是姐姐说了算。”
陆海棠尝试挣脱,却挣脱不得。
“啪!”
陆海棠伸出另一只手又是一巴掌,李锦安还是没松手,反而越握越紧。他莞尔一笑,眸光定定地落在陆海棠脸上。
“姐姐大病未愈,还是不要动气了。待你好些,想打多少都可以。”
陆海棠直言:“我想杀了你。”
李锦安顿了顿,淡定一笑:“除了这个,姐姐想做什么,我都可以陪着你。毕竟,这个世界上除了姐姐,锦安再也找不到让我棘手的人了。”
“棘手?”陆海棠缓缓抽出手,语气带些嘲讽的意味:“小心扎得你鲜血淋漓。”
说完,便果断转身离去。
才走几步,身后传来轻笑声,李锦安清朗的声音再次响起:“那我也不会松手的!”
陆海棠到御书房求见,李景清却没有第一时间见她,而是留她在宫中用膳。
晚上,李景清刚刚忙完公务,便来见陆海棠。他温言道:“玉琼,朕知你痛,你兄是社稷忠臣,年纪轻轻逝在战场上。安国公为小人所害,时隔短短两日病逝,你肯定是经历常人无法经历的痛楚。所以,特赐你一顿素膳,以表慰藉。”
殿里摆了几张楠木桌,上面四样素菜,白瓷碗碟,没有雕花和金边,连旁边配的银箸都换成了乌木的。
陆海棠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随行而来的臣子们,祝清南亦位列其中。她拳头攥得发白,依旧毕恭毕敬起身应道:“多谢陛下。”
有通军司的老将上前道:“末将听闻安国公薨逝之前留下一道折子,交给了玉琼殿下?”
陆海棠:“本宫已经派人呈给陛下。”
老将:“国公爷为南国鞠躬尽瘁,即使病中也放不下通军司的事务,想必折子是关于通军司的人员调动建议。通军司群龙无首,还望陛下参考那折子上的内容,早早定下来新任司领的人选吧。”
李景清似乎不想提及此事,垂眸吃着小菜。
祝清南开口岔开:“陛下心中自有公论,将军不急这一时吧。”
陆海棠抬眼看他,淡声道:“通军司掌握重要关隘和军事要塞的兵权,怎么不急?”她转而看向李景清:“那折子上写了荐楚行云为通军司副司领及其利弊,安国公千叮咛万嘱咐玉琼,要劝陛下早早落实此事。”
祝清南高声道:“殿下,总不该国公爷想荐谁,陛下就必须立谁吧。这天下究竟是谁说了算啊。”
有人道:“玉琼殿下怎么如此着急啊。”
亦有人冷笑:“一封折子而已……”
陆海棠冷眼扫过一圈,出口呵斥:“斯人已逝,尸骨未寒,你们便如此出言不逊!”
众人瞬间噤若寒蝉
老将:“更何况,祝大人言过其实了吧。玉琼殿下本来就有皇上亲赐的建议权在身。”
几个臣子争相附和。
老将上前俯身叩首:“通军司群龙无首是万万不行的!陛下,还请早早定下司领及副司领的人选啊!”
“臣附议!”
“臣附议!”
筷子搁置的脆响响起,众臣面面相觑不再说话。李景清眸光幽暗,淡淡扫过每个人的头顶,最后与陆海棠相对而视。
他知道,今日若是不解决此事,陆海棠不会善罢甘休的,那群臣子更不会住嘴。
半晌,李景清轻笑一声:“既然如此,朕便拟旨意,让楚行云暂代领通军司副司领一职。”
陆海棠微微蹙眉,按照以往,李景清不会如此容易妥协。尽管妥协了,以他的行事风格,便要失小夺大,取盈补缺。
素宴结束前,陆海棠从袖中取出一本折子交予太监。
“陛下,此为玉琼派人调查的刘英的往事,亦有关于武陵侯世子,请陛下看看。玉琼推测,此次谋害安国公的事,便是李锦安主张。而且,安国公世子陆潇双之死,也另有隐情,请陛下派通正司深查。”
李景清看着太监呈上来的折子,不知道在想什么,手指一下一下敲击着桌面,忽然开口:“玉琼,此事不急。”
国之重臣薨逝的事有隐情,皇帝竟然不急,此话一出,殿上臣子议论纷纷。陆海棠亦是不满。
随后李景清又看了一眼身旁的太监。
太监了然:“带上来!”
两名皇林军将一人押上殿,摁在了陆海棠面前。
陆海棠看清来者,面色骤然一沉。
谁也不会想到,刘英会出现在这个场合。
刘英穿着布满血痕的囚服,身形极瘦,领口露出一截冷白色的脖颈,那皮肤薄得像一层纸,底下青紫色的血管脉络分明。
此时他无力地垂着脑袋。若是没有人架着他,定是要倒栽在桌子上了。
“又晕了。”太监拿来了一壶冷水,上前尽数泼在刘英身上。
人幽幽转醒,缓缓将头抬起,双眸泛着血一般的红,环顾四周,最后看向陆海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