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瑜大人,流了这么多血,坐我的马车走。”陆海棠继续道:“白川,你带着所有人回通正司,这两人入通正司狱。”
徐白川收起失落,道:“是。”
温瑜一上马车,便闭眼倚靠在角落。他的湿发贴在身上,任由雨水顺着脖颈流淌。眉头微皱,睫毛轻颤,似在忍痛。
陆海棠将车上干燥的斗篷盖在温瑜身上。他被触碰的瞬间睁开眼,眸光幽深。明明疲惫极了,仍强撑着抓住斗篷,道:“臣自己来就好。”
陆海棠没说话,也没停手,她近距离地替温瑜掖着衣物,却忽然发现,这个湿透的男人在轻轻颤抖。
她猛然把手贴在温瑜额头上,震惊道:“这么烫!温瑜,你烧的好严重!”
“没事的,殿下。”
“你定是冷极了。”陆海棠急忙关上窗子,脱下身上的斗篷,一并盖在温瑜身上,掖的严严实实。
温瑜的头仍靠在马车上,脸庞愈发没有血色,显得五官更加深邃挺拔,鼻梁浅痣也变深。陆海棠发现,他的嘴角居然挂上了若有若无的笑意。
陆海棠有些奇怪地问道:“都这样了,还笑得出来?”
温瑜有些神志不清,眼睛微合,长睫垂下,他道:“刚刚殿下与秦统领的对话,让我回想起了一件趣事。”
“何事?”
“当年。”温瑜睁开眼睛,眸中闪着细碎的光,他眉眼弯弯看着陆海棠,笑道:“殿下和通内司罗大人的故事。”
陆海棠望着温瑜幽黑的眸子,又细细思考他的话,好似透过此人现在的模样,回到了十六岁那年。
陆海棠支着昏暗的油灯,仍在书案上奋笔疾书。李华嫦不爱背书,没少被罚,今日像往常一样,一并扔给陆海棠解决。而陆海棠干这种事时间久了,为了不被文太傅发现,模仿别人的字体手到擒来。
书苑书多且精,她本是到这里偷偷寻书学习。而现在,她只能先替李华嫦写完抄写,再自行学习。
忽然窗子动了,像是被晚风轻推了一下。陆海棠没什么反应,似是习惯了一般。接着便是温瑜推开窗户,轻车熟路地跨过窗框,俯身进来。
文翰学堂到晚上便会锁门,连书苑一同关闭。想要进来,只能走窗户。
陆海棠头都没抬,手也不停,语气中带有笑意地问道:“来啦,今天带什么好吃的了?”
“不好意思啊,陆小姐。”温瑜坐在她对面,有些抱歉地道:“今晚出来的有点费劲,卖吃的的铺子都关了。”
陆海棠听出他情绪有些不对,抬眼看他,手上仍没停,道:“秦统领不让你出来?”
“嗯……”
昏黄的灯光照在温瑜的脸侧,俊美的脸庞五官愈加温柔,他看起来显然有些失落。
陆海棠放下笔,直起身子靠近他,一身素衣泛着暖光,乌发干净又随意地挽起,她看着温瑜,道:“瑜公子,你怎么这么不开心啊?”
温瑜道:“我看起来很不开心吗?”
陆海棠点头道:“嗯。”
【作者有话说】
“海压竹枝低复举,风吹山角晦还明。”
出自:宋代陈与义的《观雨》。
第12章 贩盐案11
温瑜扯嘴干笑一声,道:“可能是夜深了,触景生情罢了。”
陆海棠知道温瑜与秦冶的关系不好,也看出他什么都不想说,她不多问,突然道:“喝酒吗?”
温瑜看着她认真地神情,忽然笑出声,然后利索起身便向两个高高的书架中间走去,摸索了一阵,又轻敲了两下,只听一处墙壁响出空心动静。
他拔出腰间匕首,将墙壁轻松撬开,里面赫然是几坛酒,红纸上黑字是:桃花醉。温瑜提起两坛,便把墙壁合上。
陆海棠看着温瑜把酒坛放在书案上,问道:“可是……没有下酒菜啊。”
温瑜也陷入沉思。
陆海棠忽然从沉默中道“走!”
她眸中闪有光芒,唇边勾起笑意,站起身便要跨出窗户。
温瑜不解道:“去哪?”
“通内司!”
通内司主管皇宫大小琐事,自然也包括吃食。
陆海棠和温瑜顺利绕过几波皇林军的例行巡逻,到达通内司,直奔厨房而去。
陆海棠最爱吃烧鸡,温瑜也知道,他平时晚上去书苑也会给她带。所以两人便在诺大的厨房里翻翻找找,企图偷到一只烧鸡。
“咯吱——”
门发出了声响,月光透过门缝投射进来。温瑜眼疾手快,一把拉过陆海棠的胳膊,带着她蹲在矮矮的灶后面。两个人皆神情紧张,恐被捉住。
“哼!”熟悉的声音传来,罗阳信步走进厨房,做作地道:“哪有你说的毛贼啊。”
通内司的小太监跟在他身后,弯腰弓背地赔笑道:“司领大人,小的明明看见了两个身影,不知道怎么回事,要不我带人来搜搜?”
陆海棠的眼睛瞬时瞪大,心跳加速,好好挽起的头发也垂下一缕来。
灶在厨房的最里面,离门口有一定距离。温瑜突然靠近陆海棠,低声附在她耳边说道:“若是他带人来寻,你在这里不要动,我出去。”
“不可。”陆海棠道:“此事是我提的。”
“你是为了让我开心,我知道。”温瑜冷静地继续道:“你在宫中水深火热,切不可被捉住,他们不会对我怎样的。”
“不……”
陆海棠的话还没说完,便听罗阳悠闲的声音传来:“约莫是你困的眼睛花了吧。今晚你先坚持一下,明日我将晚上值守的人重新排班,每个人都能早回去睡觉。”
“真哒!”小太监兴奋的声音响彻厨房。
罗阳被他的样子逗笑,却考虑已经夜深人静,直道:“嘘!嘘!”
“哦——嘘——”小太监学着罗阳的样子,把手指放在嘴前,仍是有些兴奋地低声道:“那我去值班了,司领大人。”
“嗯。”罗阳点点头,看着小太监跑走后,自己却没走,悠闲地往厨房里溜达。
陆海棠的心再一次被提起来。
罗阳突然驻足在灶台旁边的位置,腿旁便是陆海棠,他却没低头,装模作样地抬头看看房梁,清清嗓大声道:“是不是哪里来了大老鼠偷烧鸡吃啊!”
陆海棠的头越来越低,快要钻到地底下去。
“哼!烧鸡在柜子里,大老鼠偷不到的。”罗阳说罢,用力甩了甩拂尘,似巧合般刚好敲在陆海棠头上,而她却只能捂住脑袋吃下哑巴亏。
罗阳走了,门也被关上了。
陆海棠无语,去柜子里翻找烧鸡,果然找到了一只。
温瑜见人影渐行渐远,看着陆海棠笑出了声,他道:“罗大人好像在捉弄你啊,他知道你爱吃烧鸡?”
“我也不知道,可能吧,这个老顽童。”陆海棠思考片刻,眼睛滴溜溜地转,然后道:“不过他用拂尘打我的脑袋,我明天便要让他吃吃亏。”
温瑜眸中含笑,道:“他给你烧鸡吃,你还要让他吃亏?”
陆海棠道:“一码归一码。我要去偷偷薅根他的白胡子。”
她的表情鲜活,温瑜忽然神情认真地看着她,月光如水般在他眸中,幽深又温柔,他道:“这样的你才是你。”
自圣皇帝去世后,陆海棠在宫中无人依靠,受人欺凌无人做主,只能忍气吞声忍辱负重。在学堂里,除了文太傅布置的背诵作业,她表现的从来都是一问三不知的模样,平凡懦弱大概就是她的形象。
陆海棠本来装的好好的,和温瑜只是普通的同窗,却半夜在书苑读书时撞见他来取藏酒。温瑜只扫了一眼,便看出来她在看远超过所学范围的藏书。
温瑜见到了不同的她,自觉地帮她保守了秘密。
陆海棠问道:“哪样的我?”
温瑜与她的接触越来越多,心里早就浮现许多词,坚韧上进,聪敏勇敢,调皮有趣……可他说不出口,最后尴尬地道:“我说不清,总之有很多优点吧。”
陆海棠只觉温瑜有些奇怪,有些着急地道:“我感觉烧鸡还温热着呢,快回去吧。”
明月高悬,晚风轻悠。
两人一碗接着一碗地喝,陆海棠高估了自己的酒量,喝的神志不清,一屁股坐在了书案上。这个高度本应低头看着温瑜,但陆海棠用手支着下巴,刚好与他平视。
温瑜笑道:“你醉了。”
“还好……还好……”陆海棠摆摆手,眼睛没离开过温瑜的脸。
“今日是我生辰,我很开心,谢谢你。”
“是吗,那我得送你个礼物。”
温瑜的眸中闪烁着烛火与她的脸庞。陆海棠忽然坐直,抓起一张纸放在腿上,用毛笔洋洋洒洒写下几个字交给温瑜。
……
温瑜眸中似是闪过期待,道:“就记起这些吗,殿下?”
陆海棠仍在思考,问道:“嗯。后面我便睡着了吧。我当时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