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说正经的陆海棠!”
“嗯嗯嗯嗯你说。”
“我回京还有一件事要做的。”
忽然风起,陆海棠抬手紧了紧披风上的风毛。
陆潇双低声道:“运往边域的军饷,数不够,不光如此,粮食里还掺杂了劣质米。”
陆海棠的太阳穴蓦然跳了一下,“贪了多少,你知道吗?”
“不多,都是细水长流被贪走的。多年前你清整通正司上下,查了一批贪军饷的贪官,他们现在不敢贪走太多。”
“那你怎么发现的?大将军还有时间看军饷吗?”
“我足够敏锐呗。”陆潇双轻轻想敲陆海棠的头,却被人躲过了,“大将军就是这么有本事。”
陆海棠冷笑一声,“今日要上报给皇上了?”
“嗯。”
“怎么偏偏今天说,不回京当天说。是刚查到什么了?”
“具体的,等下早朝瞧好了吧。”陆潇双一甩披风,扬起下巴。
“还卖关子?”陆海棠失笑,眼看着要入宣正殿了,低声道:“行,我就看你能使出什么本事。”
铜角的声音响彻天际,百官朝拜。
“爱卿有何奏报?”
陆潇双不紧不慢从怀中抽出东西,呈了上去,“这是军中饷册,请陛下看看。”
众臣不知陆潇双要干什么,可事关军饷,都不由得屏气凝神起来。李景清接过饷册,仔细翻查了起来,陆潇双继续道:“从今年七月份起,臣就察觉出不对,便亲自去查军饷,这一查还真出了问题……”
“啪!”
饷册猛然被合上,李景清的面色铁青,垂眸不语,好几个臣子倏地打个激灵。
“陛下息怒。”
众臣道。
“徐爱卿。”李景清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臣在。”徐真上前。
“你亲自查,查个干净。”
“臣遵旨。”
此时通户司司领上前,神情恭谨,“通户司会全力配合徐大人。”
朝廷中是通军司和通户司一同稽核军费,复核饷册,随后通户司才能够拨饷。此时军饷出了问题,第一时间便是查通户司和通军司,若两司没问题,便要出了帝京去查沿途关卡。
“温瑜。”
陆海棠的余光悄悄落在温瑜身上,听来传话的徐白川说,温瑜不信刘英不是杀害纪菱的凶手,便想抓紧最后机会审问,一夜都没睡。
倒是看不出,仍然神采奕奕的。
“臣在。”
“若是两司没问题,除夕过后你择日出京去查,多带些人。”
他身上有龙虎令,没有圣旨也能直接缉捕任何人。
“是。”
“陛下。”
这时陆潇双开口。
“爱卿有什么话便说吧。”
“运输军饷会经过重要的军事关隘和州县,军队回京时也是走这些驿路关隘,用的时日长些,是因为臣格外留意了各个地方的守关将领和官员。”
“可有什么发现?”
“不巧,碰见了通吏司司领谢大人的妻室王氏归乡省亲。”陆潇双朗声道。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谢争身上。
谢争上前道:“确有此事,不知陆将军在意这等小事是何意啊。”
“这确实是件小事,可是当地知县的小儿子强抢民女不算小事吧。”
知县的小儿子,便也是王氏的亲弟弟。
“什么!”
闻言,谢争手里的朝笏“咣当”落地,冷汗如同无数条冰冷的细虫浸透了里衣和官服。
“那户受害的人家呼天不应叫地不灵,正巧我们经过,最后便告到我祖父这儿来了。”
陆海棠抬眼去看李景清,只见他正用一种平静到令人心悸的眼神审视着殿中的人。
谢争立刻下跪以头抢地,“此事……此事……”
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话,陆潇双非常贴心地替他补充道:“我明白,谢大人你不知道此事,这不王氏还未回京嘛。是不是很多天未收到她的书信?”
谢争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什么话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嗯……是。”
“因为我私自将她扣下了。”
“你!”
陆海棠的眼皮蓦然跳了一下。
陆潇双补充道:“还有王氏父亲,王氏弟弟,都扣了。”
“你!就算他犯了错,也不该将军你来扣人吧!”谢争怒道:“将军此行,是否逾矩了?”
“是啊……”
“对啊。”
“这……胆子也太大了。”
一时间朝堂上一阵喧闹,陆潇双仍旧淡定,“诸位先别急。”
李景清的目光从众人头顶一寸一寸刮过,声音响起,声量并不高,“先听他说。”
“陛下,”陆潇双正了正神色,“王氏的弟弟明年春天要参加科举考试,却目不识丁胸无点墨,甚至犯下大罪……”
“那也不是将军能扣人的理由!”谢争打断道。
“谢大人,陆将军是否有错自有圣上裁断,你这样抢话,是否在掩饰什么?”
陆海棠淡声开口,那话仿佛带有实质性的重量,压的谢争有些喘不过来气。
“陛下,之后臣便带人细查了一番,这王家……”陆潇双冷笑一声,一张轻飘飘的纸被扔在谢争面前,陆海棠远远看去,他整个人抖成了一个筛子。
“真是罄竹难书啊。”
陆潇双继续道:“不光在当地欺男霸女,还胆大包天挪用军饷!”
听到这儿,李景清的眸子彻底暗了下来,陆潇双分别呈上两本不同的账本,“勾结其他官员,共同分赃并掩盖痕迹。一本账本是买通官府账房,目的是伪造账目掩盖饷银流向。另一本真正的账本,是臣严审账吏后得到的。”
谢争额头紧贴地面,连呼吸都停滞了。方才陆潇双的声音仿佛还在梁间回荡,字字如针,扎得他浑身发颤,他的嘴里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殿内死寂,李景清垂眸看着账本,一言未发。
“至于军饷被挪用到了哪里,臣暂未审出。”
李景清道:“你的本职不是这个,已经做的很好了,被扣来的王家人在哪?”
“帝京城边驻扎的军营里。”
“交给通正司吧。”
“是。”
“陛下。”
这时远远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李景清揉了揉眉心,“讲。”
秦观墨上前,跪地道:“陛下,微臣虽在通吏司没什么话语权,却猜测谢大人有收钱卖官,企图官官相护之嫌。”
“你!”
谢争怒目圆睁。
秦观墨像是没听到一般,继续道:“请通正司的大人们要查就从通吏司入手吧。”
“准了。”
沉重的殿门被宫人缓缓推开,一道不算明亮的阳光照入大殿,早朝过后,空旷的宫道上回响着低语。
谢争被徐真的人押走了。
“陆兄啊,要我说,你怎么能直接把人偷偷押回帝京呢。”温瑜道。
陆潇双毫不在意,笑道:“跟你们通正司分担分担公务。”
温瑜失笑,摇摇头道:“多谢你喽,以后可不必了。”
毕竟逾矩可是大忌。
“你们军队中管理军饷的军需官是谁?”
陆海棠不知何时出现在二人的身后。
“陆枫。”
“她也有失职,届时会一并论罪。”陆海棠道。
按照南国律法,应当是降职。
风雪紧了些,陆潇双呵出一口白气,“如此也好,足矣给她个教训。”
陆海棠突然觉得手心痒痒的,她不用看,就知道是温瑜的手在蹭她。
这人装模作样目视前方,只有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得意洋洋。
陆海棠故意将他的手拍走,开口时一本正经,“哥哥对她要多心一点了。”
陆潇双诧异,“什么意思?”
温瑜的手又蹭过来,甚至还胆子大地勾陆海棠的尾指。虽然此处宫道人少,却也有低头经过的宫人,陆海棠行在二人中间,便向陆潇双的方向靠了靠。
谁知温瑜根本不打算收手,目不斜视地缓缓靠近,随后再次勾住陆海棠的尾指。
陆海棠躲,他又跟上来。
最后直接握住陆海棠的手,一触即分。
“干嘛挤我。”陆潇双忽然道。
“啊?”
陆海棠这才看清,三个人已经从宫道右边歪斜到左面了。
始作俑者煞有介事地道:“殿下想什么呢?”
陆海棠轻飘飘地剜了温瑜一眼,“总之,多心是没错,她犯过错,便不要将重要的事交由她做了。”
几日后徐真呈上了挪用军饷案的真相。最初竟是与祝成有关。
通吏司负责科举,也掌管官员的选拔、分配和调动,俗称南国“第一司”。祝成为了培育党羽,安插亲信,便想出挪用军饷去科举买官的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