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海棠收回眼神，落座在她对面，“掰它作甚。我想皇上给你这些，是让你好好修身养性的吧。”
“我吗？”她开口的语气仍是那样的轻蔑哼哈，声音却沙哑异常，“我需要修身养性吗？”
陆海棠冷笑一声：“不知悔改。”
“可笑。我生来就不知道‘悔改’二字如何写。”说完，秦华将手里最后一节香扔在地上，又去拿新的香。
楚明珠嘟嘟囔囔：“没文化。”
秦华：“……”
整根的香都在地上，她应当是身体不好极了，费力弯腰半天也没有拿到手里。香被手指尖碰到，咕噜噜滚散了。
忽然一只手出现在秦华眼前，轻轻捻起一根递了出来。
秦华不想失了面子，起身时强装成呼吸平缓的模样理了理碎发。
却掩盖不了胸口的剧烈起伏。
秦华伸出手想接过，却在触碰的刹那间落了个空，只留手指尖在空中不停颤抖。
陆海棠似笑非笑地收回手，“掉了。”
秦华的抬眼死死地盯着陆海棠，她的瞳仁很小很黑，像一直紧绷的毒蛇，随时能够弹跳咬人。
陆海棠轻蔑地瞥了她一眼：“这么点羞辱就受不住了？被你盯上的人可是受过皮肉和精神上的双重凌辱，甚至是生命。”
秦华咬着后槽牙，脸庞微微颤抖，“她们都没命了，早知道我就应该找个方式把你也杀掉！”
“很可惜，你没有。”陆海棠微微蹙眉，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你输了，不是因为你放松警惕放了我一马，而是因为你没有能力杀掉我，相反，我有能力逼死你。”
“陆海棠，你只是赢了这局，不代表还没有下一局呢！”
“下一局？”陆海棠反问，随后如同听见了什么可笑至极的话，“哈哈”笑出了声，随后双手撑在檀木座椅把手上，居高临下地开口：“怎么开启下一局，谁帮你开启下一局？”
“你未免太狂了，难道你有办法对付左丞相？”秦华的头靠在靠背上，抬头对上陆海棠的眼睛。
陆海棠慢慢弯腰靠近秦华，一字一句的开口：“是谁？”
秦华的嘴角微微颤抖一下，随后强压心底慌张，“怕糊涂了？”
“我看您才是糊涂了。”陆海棠利落里直起身来，站在窗前挡住照在秦华身上的最后一缕薄光，“现在的朝廷，哪里还有左丞相了。”
“……你骗我……”
“我可以告诉你为什么……”
此话还没说完，秦华暴起，边嚷嚷着“你骗人！”边冲陆海棠而来。
陆海棠淡然一笑，看她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忽然一只手被钳住，力气大到貌似要把秦华的骨头掰断。
秦华吃痛，随后被甩开倒退两步。
“太后娘娘，请你自重，伤到玉琼殿下，今日这事便是没完了。”楚明珠立在陆海棠身前，声音凉凉的。
秦华拢了拢鬓边松散的头发，几次下来却怎么也拢不干净，到最后直接从头上摘下玉冠，狠狠扔在地上。
“砰！”
碎片崩的满地都是，更没有地方落脚了。
“你骗我！你骗我！你骗我！”秦华一遍一遍的重复，声音越来越大，边喊边踢开地上的碎片。她不小心滑倒摔在地上，鲜血瞬间从身下流淌开来，可她仿佛不知道痛一般仍在嘶吼。
而陆海棠只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小，秦华仿佛觉得只要一直说便就能赢了。
“秦氏是帝京城最显赫的家族，你这副模样哪有秦氏长女的风范。”
“陆海棠！你以为秦氏为什么显赫？还不是因为我！”秦华坐在冰凉的地上并没有想动的意思。
陆海棠嗤笑一声，“当初若是没有你，秦氏求稳也能走的很好。尽管秦冶将军与你道不同不相为谋，现在秦氏也因为你遭受重创。”
太后被软禁之后，秦冶的通军司副司领也被罢免，在朝为官的秦家人轻则革职留任，重则查办后永不叙用。
“就是因为他不与我同心协力，才会有今日之结果，你以为你有本事翘动整个秦氏吗！”
“有没有本事不是你这些虚无缥缈的话说的算的。”说完，陆海棠便要直接离开。
“我知道你今天回宫，特意好好打扮的，你不许走！难道没话说了？”
“我就想告诉你别找我了，你和祝成现在就是两条臭鱼，永远别想翻身。”
门刚要被楚明珠推开，便听身后的秦华幽幽开口：“你心里一直有一个疑惑不是吗？”
“说。”陆海棠没有转身。
秦华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坐到椅子上，不知什么时候拿到了香，又一根一根掰了起来。
“在你眼里，我很愚蠢吧。”
“是。”陆海棠转过身来挑挑眉，又补充了一句：“非常。”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秦华忽然发疯一般笑了起来，直到笑出眼泪也不曾停止。
陆海棠有的是耐心，就这样等她笑完。
秦华笑累了，靠在椅背上，“你疑惑我当年做了许多明目张胆的蠢事，还会被先帝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例如，圣皇帝为陆海棠出生制成的海棠纹琉璃灯盏，被秦华命人打碎了，陆海棠去找说法却被罚了杖责，最后秦华也没有受到任何惩罚。
陆海棠那时觉得有疑，只当是秦华受宠罢了。
可现在想想，先帝不是会偏听偏信之人。况且，先帝与梁皇后少年夫妻感情甚笃，他其实并不宠爱秦华，怎会如此纵容她。
陆海棠陷入沉默。
“若不是我知道自己已经穷途末路，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将原因告诉你的。”
秦华的声音如同浸了毒药的刀子，“因为啊，是我让他当上了皇帝。”
陆海棠蹙眉，握紧拳头指尖狠狠抠进肉里，她的脑袋当中仿佛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却让人不敢细想。
秦华看穿她，“你怎么不问？是不敢问吗？”
陆海棠的手慢慢变凉，“说吧，我有必要知道一切。”
秦华闻言笑道：“你都猜出来了吧。对，慧德是我替他杀的。”
“姐姐！”
陆海棠犹如被抽了骨的泥人一般，一下子向后倒去被楚明珠搀扶住。她的喉管中滚出细碎的颤抖，“他让你杀的？”
“对！这个老东西，许我皇后之位来着，居然敢骗我！”秦华见陆海棠反应这么难受，瞬间身心通畅，阴森森地压低嗓音，“你再猜猜，我让谁干的？”
楚明珠握住陆海棠冰凉的手，见她执意想听，从袖中抖落出墨鞘珍珠匕首，指着秦华怒然开口：“莫要胡说八道！好好说！”
秦华并没有因为这个举动生气，反而笑着回应：“我说的可是千真万确的。”
陆海棠道：“说！”
秦华咯咯地笑了两声，随后轻轻地吐出了两个字
——常春。
第88章 玉树琼枝3
犹如平地一声雷, 轰隆一下炸在陆海棠耳边，她的身体先是僵住了，所有关节如同被冰锥刺入, 痛得锥心。生气从脸上急速褪去, 只剩下一种死灰般的苍白。
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恍惚间秦华好像笑得很开心，笑声尖利地快要撕破陆海棠的耳膜, 随后笑声越来越响, 她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猩红的眼底翻涌着彻底失控的疯狂。
楚明珠着急的脸在她面前放大，“姐姐你别信她！她骗你的！”
抽空对着秦华怒吼着：“闭嘴, 不许笑了！你骗人！”说完还拾起地上的碎片扔向她, 企图吓到对方。
秦华收了笑声, 声音如同鬼魅般缠绕陆海棠, “我骗人与否，你去问问常春就知道了。她好像对你挺有感情的，说不定向你负荆请罪呢哈哈哈哈哈哈哈……”
陆海棠没有力气支撑自己, 向后靠倚在门边，手垂下时被冰的一激灵，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跌坐在地上。
楚明珠抱着她，“姐姐, 我们不要听这疯子的妄言了，回去问问姑姑就好了。”
秦华的声音持续响着，“陆海棠你反应过来了吧, 你从小到大都如此骄傲，是不是第一次希望自己能够不那么聪慧啊。”
楚明珠听见此话也愣住一瞬，随后继续大声劝阻, 企图掩盖秦华的声音，“姐姐，她就是想看着你崩溃！我们走吧，她爱说什么说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死而无憾了哈哈哈哈哈哈……”秦华仍间接性地抽气发笑，混浊的眼泪从眼角挤出。
陆海棠一手被楚明珠扶着，一手撑着门费力起身，她的喉头仿佛被什么东西刺着，每吐出一个字都疼的让人嘴唇发抖，“这话说的，我真没想到你居然这么重视我。”
“当然。”秦华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调整好了，觉得有些没意思，想着继续煽风点火，“当初其实烧死慧德和你弟弟的那把火，就是常春替我放的，她真是我的好帮手啊，公主府那么多侍卫，她利落又干净地干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