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怎么能不帮他,反而去帮他妹妹呢?
虽然自己后来借助陆家的名望登上了大位,并没有给陆家太多封赏。太子少傅这个职位,委实也不算什么太高的官……
莫非,陆俨亭是因为这个,才生了不满?
可骆淮不也一样吗?甚至更过分。
骆灵均越想越气,声音也拔高了几分,“那妖书根本不是我弄出来的的!我根本不知道那件事!全都是陈峻和周敏搞的!清荣也根本没有和北戎勾结!你那个什么犀角六合锁的证物,根本就是你自己的东西!陈峻早就跟我说了!你巧言令色骗过了那么多人,不对,你把天下人都骗了!”
“殿下说了不算。”陆俨亭闻言毫无反应,“大理寺都审出来了,陈峻和周敏已供认不讳。”
不过因为自古以来从未有过身陷囹圄的皇帝,因此签字画押的文书上,仍然将陈峻和周敏列为主犯。但在场的官员心照不宣,都认为事实已经不言自明。
皇帝既然可以派杀手去杀自己的亲妹妹,那其余的……
至于和北戎勾结?
陆俨亭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殿下有所不知,皇上与臣在西北时俘虏了原北戎世子乌勒和大君阏氏,当时就顺便取得了他们与容妃娘娘通信的口供。那件犀角六合锁,便是乌勒亲手做出来、托人辗转寄给余清荣的。他们之间的来信,也在回京后搜了出来。”
什么口信?
骆灵均都听得呆住了!
他下意识地回头望了眼内室,容妃坐在角落的阴影里,一言不发。
被一起关进来后,两人说话都少了,早已没有当初你侬我侬的模样。
“羊皮纸,歪歪扭扭的汉文,一口一个‘阿姐’。”陆俨亭说着说着,脸色不知为何有些不悦,“叫得这么亲昵!”随后话语才平复下来。“说没勾结,大理寺的人都不相信。”
内室里传来一声惊怒的女声:“什么阿姐!怎么可能叫的是我!你们又诬赖我!”
陆俨亭连眼皮都没抬,门口值守的人便快步走了进去,里头的声音戛然而止。
骆灵均坐在原地,难免迷茫。莫非清荣真的……
可看见陆俨亭冷然的眸子,他又明白过来。
“真是好手段。”他喃喃,“如此环环相扣阴险毒辣的法子,是她想出来的吧!”
他当初,真是错付了!
“我……我为她喝过毒酒,她却恩将仇报。”骆灵均苦笑了声,毫不动摇地直视陆俨亭。“这件事,你不也清楚吗?我卧病多日,你来探望,见我面色苍白欲言又止,询问我可有隐情。”
那夜的事实在将他憋坏了,因而有人相问,他立即就和盘托出了。
当时陆俨亭听完后就是一呆,又迅速追问他,真的喝了两杯?陛下既说的是一人一杯,他抢先喝下两杯的话,长乐宫那边呢?陛下会不会又送去一杯?
得到回答是没有后,陆俨亭又沉吟片刻。
“那么,陛下昨夜可曾将传位诏书交给您?”
骆灵均顿了一下。虽然,父皇确实承诺过如若他能存活,就会从此退位。
可是一连几天,宫里都风平浪静。
他讷讷道:“……未曾。”
陆俨亭表情几番变幻,最终温声道:“那且等会。”
一直等啊,等啊。父皇却好像真的忘记了他说过什么。
他终于等不了了。
然后,采纳了陆俨亭石破天惊的提议。
他允许了陆俨亭买通了宫人……用朱砂换掉了父皇平时批奏折用的墨……日积月累……
在一年多后的一个深夜,得到了父皇驾崩的消息。
“这件事我从来没跟她说过!”骆灵均拔高声音,“她一无所知,干干净净地当她的小公主,从来不知道别人为她付出了多少!我差点为她死了!”
陆俨亭冷笑着戳穿他:“你其实心里抱着侥幸吧。”
“先帝多疑,因此你也疑心那不过也是一次试探。也许两杯酒都没有毒,也许你喝下去,就能博得泼天的回报。”
可惜错判了景和帝那个老疯子,两杯酒居然都是有毒的。
骆灵均呼吸骤停,陆俨亭的话太直白,狠狠戳中他心底防线。
他恼羞成怒至极,正要嘶声反驳,陆俨亭又漫不经心地开口。
“为她喝毒酒,这不是很正常的事么?”他疑惑地说,“你是她哥哥啊。在那个局面下,换了谁,都会做同你一样的选择。这有什么值得居功的。”
“况且,你不是没死么。”
骆灵均:“…………”
什么啊??他在说什么!
他险些被陆俨亭的思维气得一个倒仰。
老兄,你别以己度人好吗!你是觉得自己会这样做,所以全天下的人也必须都为她去死吗?
“你你你你……”
但陆俨亭已经站起身来。
“今日看来,殿下精神尚可。看来,我以后可以少过来几次。”
他环顾了一圈这间破败的屋子,低低地自言自语:“啊……原来你小时候,就是住在这样的地方。”
什么?骆灵均一怔,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望着陆俨亭转身离去的身影,骆灵均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句。“你会告诉她吗?”
“当然不会。”陆俨亭利落回答。
他才不会让骆灵均有一丝一毫博得她心软的机会,也不会让她有一丝一毫的道德负担。
她已经,对着他唤过哥哥了。
只有他,才配当她哥哥!他不但要做她的爱人,她的臣子,她的爪牙,她的仆从,也该成为她的兄长,她的亲人。
可唯独,他没办法孕育出她。为了弥补这个遗憾,他恨不得日日夜夜与她紧密相连,要她永远不能与他分开。
骆灵均:“……”
“我最初吐血昏迷,其实是你做的吧!!”
他终于崩溃出声,“你那日求我赐婚于你们,我没同意,所以你就想我死,对不对?你这是弑君大罪!”
陆俨亭毫无波澜地回敬道:“彼此彼此。”
“我……我没想过要杀父皇!是你撺掇我杀他的!弑杀先皇,也该算在你的头上!!”
陆俨亭微微一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门口清冷柔和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是对守卫说的:“如果他有异常,及时向我汇报。”
他停顿了一下,“但十月初八那天,不要汇报。”
“是!”
“陆俨亭!!”
骆灵均在里头嘶喊。
“我们不是朋友吗?我起码——你们陆家——我在位的时候,陆家仍然是世家之首!你为她鞍前马后值得吗?什么乖巧懂事,温婉贤淑,都是她装出来的!实际的她,你又知道多少?莫要被蛇蝎美人迷了心窍,没人心肠比她更冷漠了!”
“等着吧,她一登基就会削你们陆家的势!你怎么知道她不会厌弃你?”
但没人再听了。
冷宫的门重重合上。
骆灵均颓然坐倒在地,突然听明白了陆俨亭最后的那句话。
他扭头,正对着的泥墙斑驳残破,上面有几道深深浅浅的刮痕。
他盯着那些痕迹许久,眼前仿佛看见了一个小女孩儿,蹦蹦跳跳地站到墙根下,头抵着墙壁。她身边的女人弯下腰,温柔地用边上尖头的木棍,在墙上轻轻地刻下她的身高。
啊……
这里……是母妃当初所在的冷宫啊。
*
陆俨亭平静地在深宫的道路上穿行。
没人,比她心肠更冷漠?
可连真正想要杀她的人,她都只是让他幽居冷宫,保留性命。
她还含着愧意对他倾诉,谢太后对她掏心掏肺,她却利用了谢太后的善意。
可谢太后出身败落,是谢元洲那晋阳侯府的旁支,不受景和帝宠爱。收养她后,她撒娇卖乖、讨好景和帝,养母的地位也随之稳固。如今,她还百忙之中常去太后宫中请安尽孝,陪着太后闲话家常。这样的她,怎会不让谢太后对她真心怜爱。
她的密友们,缪之云、陈婉、柳色、孟熙园……如今哪一个不是声名鹊起,各得其所。
她的侍女屠苏和雪芽,她也妥善安置,总领宫内事务,给予她们足够的尊重和体面。
她将自己的一言一行都用最恶毒的心思解释,把她对旁人的善意都归结为趋利避害。
可他比谁都清楚她不过因幼年的遭遇才有了深深的心结,她总担心自己不配拥有旁人的爱,所以总要找出些自私的缘由说服自己。
他的阿淮,怎会是没有心肝的人?
她只是心思太重,冷心冷肠之下,是炙热澄澈的真心,谁对她好,她都会以更上一层楼的好意去报答。
《景和实录》已经完成编撰,在骆淮的许可之下,毫不遮掩地展示了先帝晚年的种种失德行径,没有半分矫饰和美化。昔年被先帝处死的臣子的家属,也已经安排人手逐一查找,查清确有冤情的,会予以平反,一一起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