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他身边那个像是他母亲的女子,与这位……?
场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三个人在原地拉拉扯扯的不堪模样,已然令不少官员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骆淮冷眼沉默了一会儿,才曼声开口:“不如让他们单独相处一会儿吧。”
真没想到,她带上阿依娜和乌勒同行,居然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骆淮在心里默默对这位平白无故被她泼了一身脏水的无患子道了一声歉。
虽然这人确实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了。
这三人被带下去后,骆淮却转向了骆灵均。
“皇兄,这就是你们找来的大师?怕不是被什么人骗了吧。”
看到骆灵均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糊涂了,骆淮洒然一笑。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朗声道:“这个叫无患子的,竟然还与北戎妇人牵扯不清。连男女之事都做不到洁身自好的人,随便掐指一算,就是‘龙脉不稳’?这样的人说的话,你们也信?”
人群中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方才那母子俩指认的画面实在太具有冲击力了。这位大师慌张的神色,少年愤怒的控诉,妇人通红的眼眶……谁不爱看这种戏啊?
“哎,也是……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人确实不太靠谱……”
“长公主还说,她还曾点拨过这位大师?他这佛法修为也太……”
“实在不知道……陛下怎么会相信这样的人……”
骆灵均的表情难看不已。
骆淮又上前一步,终于单膝跪下,神情从容悠远。
“长宁奔赴千里赈灾,九死一生。如今回来,就是为了向皇兄复命,为此特意带了仪仗前来迎接皇兄回宫。不知皇兄现在可方便?”
她将“九死一生”四个字咬得很死。
另一边又不急不缓地伸手,从袖中取出数十封信件。上面的蜡封已经被拆开,边缘隐隐带着深褐色的血迹。
“此次行程,臣妹是奉皇兄的命令前去的。却未曾想过,这每一程,都有人前来相送,没完没了。”
她拆开其中一封,将其上诸如“镇国公主项上人头,赏银五千两”之类言语一一念出。
“多亏驸马辛劳护送,也因本公主命大,才从中逃脱,并从那些杀手身上,取得了这些信物。”
她说完“驸马”这个词后,人群中又起了一阵骚动。
很多人面露茫然。
长公主什么时候有了驸马?她离京之前不是还没有定下人选吗?怎么出去一趟,连驸马都有了?
第58章 婚期
“本公主去西北赈灾, 临危受命,一路上没有驿站愿意多提供粮草,没有地方官敢出城接应。”
寂静的山坡上骆淮站在那里, 朱红的骑装在秋日斜阳下耀眼如天光。
“到了凉州以后, 所有事情都要从头开始。登记人口,核查粮仓, 开设粥棚, 安抚百姓。”
“本公主做了所有该做的事,也活着回来了。”
人群里,陈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脸色铁青。
她在胡说八道什么啊?什么没有驿站敢接应……好像说得她这一路真的是辛辛苦苦走过来似的。
竟然是陆俨亭跟去了……他原本还以为是那个宗姚暗中反水了, 导致他一封信都没收到。
况且,她不是没死吗?
可在场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望着骆淮展示出的信物,呼吸骤停。
谁会派人暗杀镇国公主?
当然是……
没有人敢把那个答案说出口,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转向了那个穿着明黄袍子的身影。
这时她身后身穿甲胄的军官也上前几步抱拳, 声音洪亮:“殿下在凉州时,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巡视粥棚。饥民遍地,疫病滋生, 殿下亲临一线,不曾有一日疏懒!”
他说着也跪下了, “我们在凉州亲眼所见,殿下开仓放粮, 亲临粥棚, 组织民力疏浚渠道……那些事,没有一件是轻松的!”
“是啊,是啊!”
“没错!”
越来越多的士兵跪了下去,甲胄碰撞的声音在山坡上此起彼伏。
场面一时哗然。不少人面面相觑。
西北的灾情, 是一个谁都不想接的烫手山芋。当初商议派遣钦差时,朝堂上安静得落针可闻,当内阁提名人选后,又吵得成了一锅粥。
最后,是镇国公主接了这桩差事。成功不辱使命地回京复命,正是民心所向。
可这一路上,却得到这样的对待?
联想到她方才展示的那些血迹斑斑的信物,许多人神色松动。
叛军已经逼近京畿,他们作为朝臣,不去思考应敌之策,不去排兵布阵,不去设法招安他们……
却在这里陪皇帝挖土。
做一些神神叨叨毫无用处的事情。
而公主呢?
公主刚从千里之外的旱区回来,风尘未洗,就被他们堵在了这片被翻得乱七八糟的竹林里。
“殿下……殿下啊!”须发花白的老臣从人群中踉跄着走了出来,“臣等糊涂!臣等……有负圣贤书啊!”
他说着,双膝一屈,跪在了被挖得松软的泥土上。
骆淮回过头,眯着眼看了半天,好不容易才认出这个风烛残年形容失意的老臣,竟然是当初天天同她做对的张永怀。
一个人跪了下去,就有第二个跟着,之后,又是第三个。
越来越多的人跪了下来。
骆淮缓缓地站起身,环视这一切。
众臣在坑坑洼洼的泥土边,在满目疮痍的被砍倒的竹林中,朝她跪倒在地。再无人提及什么龙脉国运。
没有跪的人脸色发白地站在原地,互相交换着不安的眼神,彼此用眼神询问为何什么东西也没有挖出来,仓皇得不知何去何从。
皇帝又惊又怒地看着面前的这一幕,额角的青筋突突跳动。
他实在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他的臣子们,他亲手提拔的官员们,正一个一个地跪在他的妹妹面前。
而他这个天子,却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他深吸一口气,就要开口呵斥怒骂,但一股腥甜的气息就在此刻涌上了他的喉咙。
“咳咳咳咳——!!”
骆灵均猛地咳嗽起来,情不自禁地弯下腰,地上陡现出一滩暗红的血,被翻开的泥土贪婪地吸收。
“来人啊!”汪合宜尖细的嗓音还没等他的眼皮合上,便已经响彻了天际,“陛下晕倒了!……”
*
“现在就是这样了么?”
“是的。”骆淮斜倚在紫宸殿宽大的龙椅上,姿态放松,“谁让咱们的陛下龙体不适呢?刚醒来没几个月,又昏迷了。”
“我给他挑了个好地方,离紫宸殿不远,清净,有人照料,也不太偏僻,方便太医随时去看。”
“因为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醒,我就把他心爱的女人也一并送了进去,如今他们可以在里头双宿双飞了。皇城这么大,也不是养不起两个闲人。”
缪之云就坐在一旁的锦墩上,笑得前仰后合。
她环顾四周,打量着周遭的一切。
这间宫室宽广无比,御案上堆着几摞奏折,笔架上搁着几支朱笔,御案香炉里燃着清透的香气,是骆淮钟爱的花香味。
两个早已眼熟的侍女垂手立在角落的阴影里,嘴角无声地弯起。
最中央的位置上,穿红衣的公主端坐于龙椅之上。那椅子对她来说似乎还有些大,但她坐在上面的姿态却异常自然,仿佛她生来就该在那里。
哦,不对——她在数月前,就已经当过这里的主人了。
骆淮注意到她的视线,“想坐?”
缪之云刚喝下去的茶都要喷出来了,“我也能坐?”
“不想坐?那算了。”
缪之云:“……想。”
她赶快放下茶盏,还在衣摆上擦了擦手心的薄汗,迟疑地上了前。
骆淮起身给她让出位置,淡定地看着缪之云小心翼翼地在那张铺着明黄锦垫的龙椅上坐下。
“真没想到。”缪之云左右看了看,啧啧称奇,“我也有坐在这上面的一天。”
不过,她能进紫宸殿就已经是史上罕见了……
“哎呀,现在可好了。”
她感慨,“当初听说你竟然要去西北,我们都担心得不得了。陈婉她们几个还轮流去公主府门口递了口信,也没有音讯。想来是因为你在准备出发的事情,自顾不暇吧?”
骆淮本正笑吟吟地靠在一旁翻动奏折,听到这话却一时怔住。
“……是的。”
她垂下眼帘,低声自语,“为什么没有回你们呢?”
她望向之云清丽面容下坦荡毫不掩饰的关切,心里头突然就觉得被涨满了。
她张口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于是只好不自然地移开目光,提及这次召缪之云进宫要商讨的正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