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负冷脸竹马后_蔚九何【完结+番外】(7)

  这位帝王之师、两朝心腹的少傅大人,说起这等言论倒是相当轻描淡写。

  “殿下所求,确非易事,却也不是无人做到。”他看见骆淮真的托腮思考起来,微微笑了,又将史书典故信手拈来,“熙宁年间,您的姑祖母康懿长公主,便是以‘幼帝孱弱,不堪社稷’为由,废帝自立。”

  “不过,兄终妹及还是头一个。”

  “殿下随大儒学习两年,经史策论皆得赞誉。眼下陛下尚无子嗣,如若想让他一直无嗣,当从太医院、尚食局,乃至贴身侍奉的宫人处着手;若这法子不成,紫宸殿亲卫三百人,统领是宁远侯旧部,与我昔年有几分同窗之谊。玄武门、朱雀门钥匙分掌于内侍省与殿前司,需同时控制,方能内外隔绝。”

  言语之间仿佛早就想好,甚至一一思考过可行性。

  “至于让陛下主动禅位……”他认真地想了想,摇头,“比起前两个法子,难度恐更大。”

  陆俨亭道:“心慈手软是大忌。”

  “建文帝当初若肯狠下心肠,收回那道不允许伤害叔父的命令,何至于落入那一步?殿下若顾念兄妹之情,想着陛下昔年的好,想着‘他毕竟是我哥哥’……”

  他倏然住了嘴。

  因为骆淮正倚在榻上,似笑非笑看着他。

  “你想这么多干什么?那是我哥又不是你哥。”

  “……”陆俨亭凉凉说,“待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之时,陛下若对您说几句软话,您便改了主意,届时你们兄妹和好如初,臣便是蛊惑您的乱臣贼子,死罪难逃。”

  他语调里带着点自暴自弃,骆淮终于听出了什么。

  “你在想这个?”

  她哦了一声,尾音上扬。“原来如此。”

  联想到他昨晚莫名其妙的反应和质问,她突然明白过来。

  绕了这么大一圈,又是翻旧账又是说心慈手软。

  难不成只是担心她心里……骆灵均比他重要?

  她张口刚想说什么,却听外面传来宗姚急促的叩门声。

  “殿下,属下有要事禀报。”

  “陛下在紫宸殿……吐血晕倒了。”

  第5章 修延

  骆淮走出暖阁,乌勒世子已经吃完了最后一碟点心,正好奇地打量着殿内陈设。

  见她出现,少年眼睛一亮,张嘴欲言。

  骆淮先一步用北戎语缓声开了口:

  “陛下昏迷了。”

  少年茫然抬头,嘴角还残留着糕点的碎屑。

  “是在招待你们使团的宴席之后,突然昏厥的。”她俯身,笑吟吟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使臣尚未离京,大周天子便突发恶疾。两国邦交,最忌讳这等不明不白的变故。而你呢,乌勒——身为北戎世子,不在金帐内研习政务,不在大周宫宴现身,却偷偷跑到了大周长公主的宫中。”

  少年脸色渐渐白了,眼里涌出泪花。

  “你年纪尚小,或许不懂。”

  骆淮直起身,语气恬淡温和,“你父君遣使来大周,本是为结秦晋之好。可若陛下真有万一……总得有人担起‘惊驾’‘谋害’的罪名。你觉得,谁最合适?”

  她刻意停顿了很久:“——你。”

  少年猛地一颤,从绣墩上站起身来。

  “你是你父君最小的儿子,不是么?面对年富力强虎视眈眈的兄长,只有一个世子的名头可不够。”

  “你怎么知道,随行这些人里,都忠诚于你父君?我固然可以让人送你回驿馆,可说不准,你明日便被他们推出来,当作平息大周怒火的替罪羊。”

  “……不如留在我这里。”

  说到这里,骆淮已经图穷匕见,“至少我能护你周全。”

  少年嘴唇发抖,半晌,用北戎语磕磕绊绊地问:“……真的能护住我吗?”

  骆淮唇角一弯。

  她就知道,以她的口才,连陆俨亭都说不过她,吓唬一个九岁的孩子还不是轻轻松松?

  “不仅能护你,每日还有这样的点心。”

  大周的公主身量高他不少,他头顶上方的声音低柔如同蛊惑,“云片糕、酥油鲍螺、玫瑰饼、豌豆黄……管够。”

  乌勒犹豫片刻,终于还是用力点头。

  “好啦,去洗把脸。小花猫似的。”骆淮温文一笑,唤来侍女把他带了下去。

  身后的帘子有动静,陆俨亭上了前。

  消息是宗姚刚刚匆忙递进来的。

  皇帝大宴过后便觉不适,方才在容妃宫里忽而吐血,昏迷不醒。

  骆淮毫无任何波澜地听完,连眼泪都没有流,沉着眉毛思虑了片刻,便起身掀帘而出。

  然后便是他眼见的这一幕。

  他不必听懂北戎语,只看她上扬的唇角和眼中狡黠的光,当然还有那小畜生从惊惶到犹豫再到点头的转变,便知道她在说什么。

  威逼、利诱。

  软硬兼施,手到擒来。

  方才在内室,自己还劝她莫要心慈手软。

  此刻想起她与少年相视一笑的表情,陆俨亭脊背莫名一凉。

  罢了,她一直是这样的人。

  骆淮听到动静,回身望来。

  陆俨亭朝她躬身一礼。

  “殿下,臣告退。今夜内阁值夜,只臣一人,眼下陛下昏迷,需即刻赶到。”

  他走近她,伸手在她手里放了个什么东西。

  感受到冰凉凉的触感,骆淮一顿。

  陆俨亭淡淡说:“你可以不要我,我不能不管你。”

  他转身离去,暖阁里静了下来。

  骆淮走到炭盆旁伸出手,掌心安静地躺着一枚小印,正是她前不久掷入花丛的那一枚。

  玉石做的印身已然被体温焐热,她摩挲着顶上卧兔的轮廓,眼帘低垂,嘴角却轻轻上扬。

  就像那年她第一次收到它时一样。

  ……

  “这枚印好不好?我刻了一个晚上。”少年人清朗的声音比人影先到,骆淮回过头。

  陆俨亭穿着天青色的衣袍立在门前,颇为自得地朝她递来一枚小印。

  “把它印在昨日的画上,便是‘枕流听松’,意境全出了。”

  骆淮接过,印身是通透的青田玉,顶上雕了只憨态可掬的卧兔,印面刻着她的小字“枕流”。

  她属兔,字则是她当初及笄的时候,陆俨亭给她起的。

  “谢谢。”她抚摸着印章光滑温润的棱角,露出一个笑。陆俨亭看她笑了,也弯起嘴唇。

  便听到她说:“以后不要来找我了。”

  陆俨亭笑意滞在嘴角,“……殿下?”

  “皇兄知道我们两个人在一起了。”她平静地说,“就在昨天午时,你教我画画的时候。”

  陆俨亭一怔。“六皇子殿下瞧见了?”

  他的眉头却舒展开来,像是松了一口气。

  “那也好。你我之事,原本也不必瞒着六殿下。我思忖着,等过几日陛下心情好些了,便去求一道圣旨赐——”

  “你不必去了。”骆淮打断他,“我不会嫁你的。”

  他看着她,眼底的笑意一点一点褪去。

  “为什么?”

  “你现在是天子近臣,不能和皇嗣走太近。”

  “那又如何。”陆俨亭不以为意道,“朝野上下,谁不知道我曾做过六皇子殿下的伴读。何况我算什么近臣?不过一介翰林编修,为陛下草拟诏书、修撰史籍罢了。”

  她道:“正因如此,我才不能误你前程。”

  陆俨亭凉笑:“这又是从何说起?”

  “本朝驸马不能出仕,你若要尚公主,就得辞去官身,退出朝堂。”

  陆俨亭却迅速道:“我求之不得,天不亮就要上朝,我每日都困得睁不开眼。”

  “……”骆淮静了片刻,“不可以。”

  她把骆灵均那夜的话原封不动说了一遍。

  陆俨亭听完,半晌没出声。

  “那你的意思呢。”他慢慢说。

  “我要你帮六哥。”骆淮散淡地说,“我要做长公主,我要让母妃追封皇后,我不想过吃苦的日子,不想再被内务府克扣份例,不想冬日连炭火都要省着用……我要留在紫禁城。”

  他听了。

  他从一介翰林一路擢升为侍讲学士、礼部侍郎,更是在护送新皇登基后,被晋为太子少傅。不过年逾弱冠的年纪,已是朝中最被倚重的肱骨之臣。

  与此同时,是骆灵均为她相看的“青年才俊”接连出事。

  骆灵均自觉毁了妹妹姻缘,愈发上心为她择婿。

  最后那些人都没了下文。

  晋阳侯府世子,在任上出了差池,被贬去了岭南,路上遇了叛军,生死不知。

  庆国公府那位嫡次子,骑马时摔断了腿,落了残疾,自请退婚,之后悄无声息地没了。

  还有一位姓林的年轻进士,据说得了急病,没熬过当年的冬。

  是谁的手笔,骆淮心如明镜,心里甚至在窃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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