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被许可外出的养伤日子里, 他所能做的事情之一,便是在偶然截获宗姚的信鸽后,贪婪阅读其上内容。
她去的地方。她见的人。她施粥时俯身递出去的每一碗粮。她颁布的一道道政令。
越是览读, 那些字句便越是烂熟于心。
他既然无法成为她的一切。
那么理所当然,他应当知晓她的一切……
她夜晚归来时沾着夜露的裙摆, 合该由他亲手浣洗……她清晨出行时的衣带,也该由他亲手系好……他又并非旁人, 他是她的男人……
心思浮动之际撞上公主清冷的眼睛。
骆淮慢悠悠地斜过一眼:“怎么不说话了?继续背啊。”
陆俨亭这才猛然意识到, 自己已经念完了纸上全部的东西。
“……便是这样。不过,还有这个,殿下也该看看。”他唇边微不可察地撩起一个笑意,从容地又从怀里取出另外一物。
骆淮还沉浸在他刚才复述的那些内容里。外表虽竭力维持着镇静, 心里已然转过万千念头。
最重要的,还是宗姚和陈峻的事。
这两个人是怎么搭上线的。
陈峻其人能力尚可,上进心也颇强,平日里她也会着意提携几分,唯独没能让他满意的……
他与陆家的婚事?
陆二小姐退婚的事她当然是知道的。实际上那姑娘并非坊间传言那般“趁未婚夫外出移情别恋”,不过是不喜欢这桩亲事罢了。加之她当政如火如荼的那段时间,确实零星听说主动要与夫家和离或退婚的女子有所增多。
咳咳,确实,凡是有直接递到她这里的折子,她一律毫不犹豫地批了准了。
陈峻是因为这个恨上她了么。
若他通过宗姚掌握她的动向,那么在京城那边,他大约是要站到皇帝那头去。因地制宜,重新想方设法地干掉她——既然派出杀手已经无用,那便换个法子。
骆淮还想到了更深处的东西。如果陈峻帮皇帝铲除了自己,他下一步又想做什么呢?她一个深在闺阁的女子,读了几本书就生出了野心,那么办差多年、在蜀地任过职、还曾出使邻国、身经百战的陈峻呢?
她的思绪在陆俨亭将东西放入她手心时断裂了一下。
“这又是什么?”
“从您皇兄派来的杀手身上取到的。”他并不挑明,只略略提了一句,“殿下请看这上面的密封手法。”
“什么?”骆淮拿起那东西,凑近了仔细对比。虽然天色昏暗,但那蜡封纹路和印章的形状,仿佛的确与刚才他出示给她看的宗姚寄至齐国公府的信件一般无二。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些刺客,便是皇帝通过齐国公府派来的。骆淮站在原地一时失语。
陆俨亭却在这时靠近了些。他蹙眉抚过她的脊背:“你在发抖?”
骆淮确实在发抖。
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她才能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承认,原来宗姚真的背叛了她。
原来,真的会有人背叛她。
所以,要挖开云浮寺竹林的提议,并不是什么人一心构陷,歪打正着。他们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因为这件事,从头到尾只有她和宗姚两个人知道。
排除掉所有不可能,剩下的就是真相。
是宗姚!
骆淮抬起头,陆俨亭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现在,殿下可觉得我杀他有错?”
他说完便放开了护在她背后的手,两只手垂落在身侧。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有半边隐在阴影里,月光沿着他的下颌线勾出清冷的弧线,愈发衬得那薄唇淡漠动人。
他正安安静静地等着她的回答。
可是骆淮却幽幽问了句别的:“你这几天,是不是让人监视我了?”
她是听陆叁和陆伍说话时察觉出来的。他们竟然知晓她去找了宗姚,他们还说“要护好公主”……还有那句“公子不给好脸色”……
“陆少傅,你可真威风啊。”她不咸不淡评价了句。
陆俨亭一愣,“我……”
骆淮见他这般难得一见的无措怔然模样,心里些微快意和与热辣痛意交替浮现。她突然扑哧一声笑出来。
陆俨亭沉默地看着她笑,看她笑得整个人前仰后合,笑得眼泪几乎要流下来。
骆淮终于笑够了。
她闲散地绕着他走了一圈,清瘦人影踩在他的影子上又离去,明亮月光为她周身披上一层轻纱。她在他身后停下脚步,问他:
“陆俨亭。”
“即便没有这件事,你也早就想杀他了吧?”
陆俨亭转过身来,看着她也笑起来。笑容清澈灿烂,他弯着眼睛,坦坦荡荡地点点头,承认。
“那是自然。”
他将手臂抱在脑后,不急不缓地朝一旁孤零零的马儿走去。
懒洋洋的声音散在夜风中,“所有对你有非分之想的人,我都会——”
“把他们,一个一个,全杀了。”
*
李知州后知后觉地发现,镇国公主与她的驸马之间,似乎出了些微妙的问题。
譬如每次议事,两个人虽然都同处一室,却从头到尾都没有直接对话过,所有的交流,都是通过他来传话。
他原本坐在最中间就很不自在了,先前多次推辞,请公主上座居中主持,可惜到底抗争失败了。
今日也是一样,他在中间如坐针毡,左右二人互不搭理。
眼看着赈灾的各项事务已逐一收尾,粮库清点完毕,流民登记造册,各县下一季的口粮也已核拨下去,李知州刚想松一口气,公主又说话了。
这回是对着他说的:“我欲前往大牢,提审乌勒。”
“啊?”
他是在公主脱险第二天才知道原委的。知晓来龙去脉后大惊失色,对那对异族母子竟能潜入重兵把守的驿馆绑人一事佩服得五体投地。
当下便下令将他们关进了大牢,继续重兵把守。
现在听她一提,李知州捋着胡须,沉吟,“公主提议有理……毕竟是北戎的前世子,也许真能问出点什么来……”
陆俨亭这时候便道:“赞同李大人。不过,若是有人一定要去大牢,是不是该派几个精干之士陪同?大牢里也未必安全,他母妃便关在他对面那间牢房,那女子对中原深恶痛绝,如若在牢中闹出什么动静来……”
李知州又捋了捋胡子,试探着问:“驸马提议也有理……不若,就让驸马您陪同殿下前去?”
骆淮沉默一刻,又转头对李知州道:“他公务繁忙,恐怕抽不开身。不如让府上的师爷同去,听说他做笔录已有多年,笔法老练。”
李知州小心翼翼地用余光打量了一眼陆俨亭。陆俨亭不再接话。
他松了口气,“可以,可以……微臣立刻就让孟师爷做好准备。”
话音刚落,骆淮便起身离去。
而陆俨亭静坐片刻后,也搁下茶盏告辞。
看着陆俨亭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李知州终于忍不住了,看向边上侍立的陆叁和陆伍。
“老朽斗胆相问,公主与驸马是不是……吵架了?”
那两兄弟对视一眼,齐齐挠了挠后脑勺。
“……其实我们也说不太准。”陆伍已经学会了多说多错、少说少错的道理。
“不过,那天公主的确是独自一人回来的,”这回开口的竟然是陆叁,他迟疑道,“我家公子……隔了很久才回来。后来,听动静,确实争吵了几句。”
他那日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壁角。
虽然琢磨了半天,也没想明白他们吵架的缘由。
怎么会有一对情人……互相指责对方为何这般爱自己?
*
此时此刻,陆俨亭已经走到了骆淮的卧房门前。
他淡漠地推门,里头如他所料空无一人。
他在门槛处站了片刻,径直走到她的床前躺下,闻着枕被间残留着的她的气息。
闭上眼睛,又想起那天夜里的事。
他刚把她抱上马背,她就一夹马肚,如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
速度快得他连反应都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
“……”
最后是靠轻功走回来的。
夜色正浓,她已沐浴完毕,长发披散至腰际,见他的面容突然出现在镜子里,惊讶地回过头。
“我让屠苏雪芽,不许放你进来。”
陆俨亭:“……所以我是翻窗进来的。”
他走到她面前,虽然一路过来有了微微的倦意,但看到她满脸怒气的模样……心里竟然不知不觉舒服了几分。
“是我不好,殿下。”
他确实做事出格了些,他认。于是在她身侧坐下,笨拙地尝试哄她,“我不该越过您下令把尸首拖走,不该在截获信鸽之后瞒着您,也不该……”
他卡住了,脑子里飞速转着,思考第三个“不该”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