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知州闻言,迷茫的目光在他们二人盘旋了许。
陆俨亭便在这满街百姓的好奇注视下,微微一笑:
“这些天,由于养伤的缘故,一直忘记向诸位自我介绍了。在下是镇国公主的驸马。”
第44章 白骨
“什么?驸马!”
“听见没?驸马, 他说他是驸马!”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惊呼了一句,随后像是点燃鞭炮般,围观的百姓纷纷咧开了嘴, 交头接耳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就是公主的男人?我说呢, 这位公子生得这样标致……”
“怎么觉得隐隐有点眼熟?哦,想起来了, 像城里最火的戏班子的台柱子!”
“说什么呢!你见过哪家戏班子的台柱子有这气度风采, 并且还能运六大车粮食来白给?”
几个上了年纪的妇人看得更准些,目光在骆淮和陆俨亭之间来回一扫,便意味深长说:“别说了!看公主那脸色,必然是恼驸马嘴快, 擅作主张开口了!”
“嘴快怕什么,粮食到位就行了嘛!这样的驸马,给我们凉州来一打!”
骆淮无言地站在原地, 瞪了眼始作俑者。后者回以一个无辜的表情, 坦然生动如同少年。
哈!顶着钦犯的身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这种话。这人还脸不红心不跳呢……相比此刻连耳根都隐约发热的自己,她的确该好好向他学学!
骆淮自若地走上前, 在众人热切调侃的目光下拉住了陆俨亭的手。
“走了!”她狠狠地捏了一把他的指头,“进去一起商讨一下, 粮食怎么分发……驸马!”
人群里响起了更多的笑声,善意而快活。在连月大旱、人心惶惶的凉州城, 这样的笑声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骆淮立即松开他, 转身与李知州一道头也不回地往州府大门走去。
转眸之际,看到陆俨亭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身量高挑但始终温顺地垂着头,宛如一头收起了所有爪牙、被驯服的猛兽。
身后隐约传来窃语:“看来驸马已经知错了!”
“是呀, 公主可真威风,我真该让我家郎君过来看看……”
骆淮心情更好了些,弯着眼睛走进议事大厅,开始和李知州继续讨论粮库容量,分发次序、领粮限额等具体事宜。
看热闹的百姓慢慢散去,州府门前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陆俨亭在门槛处落后了一步。
他微笑着看了一眼从方才起就一直沉默地跟在骆淮身后、此刻也正准备随她进屋的人,然后,伸出一只手臂止住了他。
宗姚脚步一顿。
“听说你也是凉州人?”陆俨亭问。
青年身上的温然气息在一寸寸地退去,明明唇边仍然带着弧度,眼底却已不见半分笑意。
宗姚垂落的手一震,片刻后低声回答:“是。”
陆俨亭哦了一声又道:“那么来凉州这么久,怎么都没见你回家探亲过?”
“…………已经去过了。家中一切安好。”
“原来如此。”陆俨亭下颌微点,平淡道,“也是,我也没空时时关注无关紧要的人的一举一动。”
他说完后,却从怀中取出三封古朴的信件。
封口已被拆开,秘制的蜡印碎裂成几片,他不急不缓地将它们递到宗姚面前,动作从容,礼数周到,仿佛真的在做一件物归原主的大好事。
宗姚的身形在看见那信封字迹的瞬间,便凝固在了原地。
“不要?陆某本以为,宗侍卫长是寄错了。”
“不然,怎么名为家书,寄信地址却是预备往京城去呢。”
陆俨亭遗憾地收回手,将那三封他已经看过的,向齐国公府汇报骆淮这段时间的情况的信件重新折好,收回怀中。
宗姚终于忍不住嘶哑地开口:“陆大人——”
但说完这三个字后,声音就像喉咙被掐住般,再发不出来。
是他不够谨慎……也的确没料到,身边没有一个随从,平日深居简出安静养伤的陆俨亭,依然能够准确无误地捕获他放出的信鸽。
甚至还将信鸽原样放回,让他以为一切顺利,信息已经安全送达,到了今日才将真相摊开在他面前。
陆俨亭垂着眼看着宗姚。
当年他看见这个小侍卫被几个年长的禁军围在墙角欺侮时,他想到自己刚入宫时做皇子伴读的时候,也曾因年纪小,父亲那些年又被景和帝厌弃,所遭受过的明里暗里的欺凌。
他于是出手,喝退了那几人。
后来小侍卫辗转联系到陆七,向他道了谢。再后来,这个叫宗姚的人一步步升到了殿前司,还和陆七来往也颇为密切。
现在,又被骆淮视为可信的人。
陆俨亭怜悯地看着宗姚:“你别忘了,你是为什么能跟在她身边。”
——因为他忠诚,可靠,守口如瓶。
为此,骆淮宽宏大量地原谅了他逃跑的行为,甚至允许他一同前行。
都被她这样另眼相看了,这人难道不该做梦都笑醒吗?
还不知足。
那边是出了什么条件,能让他背弃这样的信任。
“现在你只有两条路了。”陆俨亭微笑着说,“永远消失在她面前,或者,自我了断。”
“用那些教书学习的把戏接近她,并不适合你,是吗。”
青年的语气温和又征询,但听到的两个人都清楚,所谓的两条路,从始至终,都殊途同归。
“陆俨亭?”门内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你怎么还不进来?李大人说城西的空仓可以腾出来暂时屯粮,你过来看看这个方案合不合理……”
声音如同一只轻柔的手,抚平了他眉宇间的冷厉。
“……是,这就过来,殿下。”
陆俨亭迅速应了声,旋即敛去神色,不再看边上的人一眼,转身迈入厅门之内。
宛如猛虎重新收拢利爪,变回温顺的家养狸奴。
门在他身后合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宗姚一人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静静听着门内议事交谈声隐约传出又渐渐模糊。
原来,还是被发现了。
*
但没过一天,骆淮就亲自造访了他的住处。
“什么东西这么香?”老远便闻到一股焦香混着炭火气,她诧异地推门。
屋子布局简朴,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墙角堆着两只藤箱。
但中央竟然升起了一盆炭火,被穿成串子的肉类滋滋冒着油光,沁出喷香的油脂,宗姚正木然地坐在边上,手里拿着其中一串。
她进来的时候,刚好看见他咬下一口。
“这是……烤鸡?”
如今已经是热天了,此刻这间屋子更是像烘炉一样。
她素来怕热,此行来西北本就对干燥炎热的气候不太适应,此刻站在这间炭火熊熊的小屋里,只觉得整个人都要被烤干了。
“鸽子。”宗姚低声说。
“烤乳鸽?”她皱了皱眉,“一日不见你,就是躲这儿吃独食?”
她盯了宗姚好一会儿,但他并未接收到她的暗示,自顾自地又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
“……”算了,她也没那么馋,“我来是有事要同你说。”
她从袖口取出一封信。
宗姚瞳孔地震霍然站起身,膝盖撞上了炭盆边缘,手里的烤串脱手落在地上。
“你好像很紧张?”骆淮不解,按道理来说,收到这封信更紧张的人,应该是她才对吧。
但她只是冷静地从拆封的封口里取出里头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是云浮寺的慧净大师寄来的。”
宗姚张了张口,这才注意到她手上的那张信纸上是陌生的娟秀小楷,并非他寄出去的那几封。
他慢慢地重新坐了下来,听骆淮又道:“有人上书,提议挖开云浮寺竹林。”
“……”
骆淮展开信纸,将内容重新通读了一遍。
旱灾与叛乱接踵而至,前段时日还流传起关于皇室的流言,虽然都已被压了下去,但朝中人心已然浮动。一位云游至此的道人声称京畿一带地气异常,是龙脉不稳的征兆,恐有小人作乱。于是在某个吉日卜了一卦,算出的地点直指云浮寺后山竹林一带。
“我很好奇。”骆淮冥思苦想了很久没想出答案,“这么准确的方位,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说着又觉得好笑。其实倒也没有冤枉她,她的行为,在他们眼里怎么不算小人作乱呢。
“殿下……”
骆淮并未期待宗姚的回答。
她只是收到信的时候,心里忽然慌了一下,想找个人说说话,便想到了宗姚这个唯一知情人。
其实也未必太担心,说不准就是京城那边的人诈她的,刚好歪打正着也说不定。
都过了那么久了,草长莺飞,雨水冲刷,那片竹林早已看不出任何痕迹,况且就算真的挖出了白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