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负冷脸竹马后_蔚九何【完结+番外】(57)

  骆淮一走,整个朝堂都安静了,他也从未如此轻松自在过。

  也不必在她的目光注视下,感觉自己像个坐在龙椅上的摆设。

  “陛下今日也不上朝么?”

  身后传来轻柔的声音。

  容妃穿着一件薄如蝉翼的烟紫色纱衣,款款走到他身边。

  拜陆俨亭的那三言两语所赐,她即使被放了出来,大理寺的诸位大人仍然觉得她十分可疑。

  可那又如何?陛下那样力保她,说查无实据,那便是查无实据。这点,她也并不心虚。

  但是……容妃咬了咬唇。表面上她全须全尾地出来了,但实际上也并没讨着好,身为皇帝的妃嫔她居然被污蔑通敌,骆淮也没有如他们所想般身败名裂。

  “不必。”皇帝懒洋洋地说,“内阁不就那点事,朕明日再说。”

  他凑近了些,在她脖颈间嗅了嗅,“爱妃今日用的什么香?好香。”

  余清荣被他的举动一惊,下意识偏过头去。

  她明明好久没用过那个药粉了。入宫时为了固宠用过一些,但在宫宴上失手之后,她便将剩余的粉末尽数销毁,生怕留下痕迹。

  可陛下近来对她的亲近,似乎比从前更加频繁。

  她总觉得有些什么地方不对,但也没有深想。

  骆灵均也没注意到她的心虚,随手拿起边上托盘上搁了好久的密信,展开漫不经心地扫了几行。

  然后他脸便是一黑。

  “……什么叫铩羽而归?”

  皇帝咬牙切齿道,“朕派了三拨人。三拨。都折了?”

  就是因为那日纵火的计较没有成功,他才又起一计,把以西北赈灾的大义摆在前面,命骆淮离京,实际上派人伺机暗杀。

  他本来以为说服骆淮就要好久,却没想到她干脆利落地同意了,着实让他有点意外。

  所以她后面提了那些过分的要求,他也酌情同意了。毕竟,他也没打算让她活着到达凉州。

  怎么回事?齐国公府雇的那些杀手,都是吃干饭的吗?

  “陛下!”容妃在一旁开了口,“臣妾突然想起一桩事来。”

  “什么?”

  “那位殿前司的副侍卫长宗姚,似乎至今下落不明。”

  容妃弯着眼睛,一字一句道,“此人曾是长公主的心腹,在她监国期间颇受倚重。陛下派人伏击屡屡失手,或许就是此人,在暗中护送。”

  ——宗姚。

  这两个字激怒了皇帝。他怎会不知道宗姚的名字,这就是他被软禁那么多天,阴沉沉看守着他的人!做事利索,武功也好。

  一想到自己曾被欺辱成那样的境地,他狠狠一拍竹簟。

  “朕会让齐国公府再多派点杀手过去!”骆灵均阴沉地说,“把他和骆淮,都给朕杀了!一个不留!留在京城的陆俨亭,也得给朕赐死!”

  等骆淮死了,一切都会尘埃落定,他能重新掌握权柄……

  空气中的香料气息混着冰鉴里融化的水汽,氤氲成迷蒙的雾。

  杀人……

  他感到一阵昏沉的倦意,有些蒙尘的记忆,突然在此时浮了上来。

  那夜在父皇的寝殿里,他的毒解开后,父皇以为他睡着了,又自言自语了半晌。

  那些话实在冲击太大,以至于他在醒来后,选择性地将它们埋进了记忆最深处。但这些天,记忆的碎片不知怎的竟然开始断断续续地拼合起来。

  “灵均啊。”父皇苍老的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朕是杀了很多人。你的那些兄弟姐妹,都是朕杀的。”

  “可他们该杀。他们都欺辱过她们母女。怎么欺负的,朕都冷眼看着呢。只是,朕暂时还不能动他们。朕要用他们,也要用他们的母妃娘家,来稳定朝局。”

  “但她死了……一切都晚了!”父皇说到这里,声音扭曲到极点,“她居然死了……居然死了!”

  “她一定是恨朕吧?恨朕没有给她公道!她死后的这么多年,连魂魄都不曾来过朕的梦里!她一定是不肯原谅朕……”

  “所以,朕要杀了那些欺辱过她的人,淑妃,德妃,她们诞下的皇子公主,她们的娘家人……都杀了!告慰她的在天之灵!!”

  “陆太师劝朕莫要好杀。朕生气了,把他流放琼州。可朕不后悔。”

  “其实在朕心里,只有我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朕和你母妃,还有你和长宁……”

  “灵均啊,朕原本想着,不如今夜,我们一家四口一起死了吧。来世投胎到一户普通人家,也就没有这些烦恼了。可是你却……”

  骆灵均一骨碌坐了起来。

  额头冷汗涔涔——这,就是父皇准备两杯酒的原因!怪不得那两杯酒都是有毒的!

  这不是什么试探和考验,景和帝原本便想将他和妹妹两个人都杀了,然后自杀随母妃而去!

  多么荒谬的帝王!多么荒谬的父亲!

  可是,那时候,他却为了妹妹,为了如今已然变得野心勃勃的妹妹……喝了本该属于她的毒酒!

  此刻,她还对他坐着的这把椅子虎视眈眈!

  她不就是下一个景和帝吗?

  留不得啊!

  骆灵均望着面前虚无的空气,并未关心身边宠妃花容失色的表情。

  他只是无波无澜地想着:阿淮,父皇原本就是要你死的。

  你能活到今天,是因为朕替你死过一次。

  你对这件事全然不知情,你怎么能对这件事全然不知情?

  所以,这次轮到你死,也是应当的。

  这世间,真的还有人像哥哥一样,愿意为你死吗。

  *

  宣抚使的队伍终于到达了凉州。

  一路行来,所见所闻远比朝廷收到的奏报更加触目惊心。进入州府后,骆淮顾不上休息,便与随行的户部主事一道查阅了州府历年的户册粮账,又与凉州知府及几位当地耆老连续谈了两个下午,才基本摸清了灾情的底细。

  凉州的情况比预想中稍好一些,当地知州算是个能吏,去岁入秋发现雨水偏少后,他便提前开放了部分官仓发放口粮,又组织民力疏浚了境内几条主要灌溉渠道。

  但即便如此,也解不了燃眉之急,骆淮当机立断,将沿途带去的第一批粮食先拨出一半,命令按户籍分发给最急需的老弱病残,又命户部主事重新核实州府呈报的灾民名册,防止虚报冒领中饱私囊的情形。

  连着忙了几日,总算把最要紧的几道政令都发了出去。

  这日骆淮脚步虚浮地从知州衙门回到临时下榻的官驿,心里还在盘算明日开设粥棚后需要做的事。

  但刚到门口,脚步就是一滞。

  一个人影背靠着廊柱,墨青色的衣袍上沾染着大片深色的血迹,漆黑的长发披散下来,她看不见他的表情。

  骆淮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她几乎不敢上前。

  呆呆地立在原地很久,直到那个人终于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吃力地抬起了脸。

  骆淮终于无法克制住自己,她飞奔过去紧紧抱住他。

  “陆俨亭?你怎么了?”

  第42章 重伤

  她没等到他的回答。

  因为他的头已经垂落下来, 轻轻伏在她的肩窝里。双目阖上,长长的睫毛拂过她脖颈裸露的肌肤。

  她不受控制地抖了抖,感到下颔处, 他额头的温度烫得惊人。

  “你……你别动, 我让人来。”

  她压着声音,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镇定一些。

  陆俨亭顺从地不再动了, 但也可能是因为他已经昏过去了。骆淮都不确定他是否听见了她的声音, 只感觉到他伏在她肩头的重量越来越沉。

  片刻后,张院正便被半拖半拽地拉了过来。老太医靴子都没穿齐整便奔来骆淮处时,看见床上躺着的人时瞪大双目,但什么也没说立刻放下药箱上了前。

  他搭脉细细查探, 忽地蹙紧了眉头。

  待到看清陆俨亭的伤势时,他的脸色瞬间古怪了起来。

  “怎么了?”骆淮忍不住问。

  “……殿下。”张院正吞吞吐吐的,斟酌了很久用词终于道, “陆大人这伤, 怕是已经拖了好几日了。左肋下这道流血极多,未能及时清创缝合,已见红肿热痛之象, 但……”

  骆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原本坐在陆俨亭身边, 此刻刷地站了起身,“会怎么样?”

  “……臣等必定尽心救治。”张院正立刻又道。

  骆淮点了点头, 不再多言。

  等伤口处理完毕, 张院正和他带来的随行医者离去后,窗外也已然黑透。

  骆淮拧着眉心,审视着他沉睡时的面容。

  她对陆俨亭此刻竟突然出现在凉州这件事,仍然感到有些不真实。

  其实她一早就清楚, 皇帝命她离京,大约也怀着借机刺杀她的心思。但每次沿途的异常,她都没当回事,理所当然地觉得他派来的暗卫会在暗中护持。

  可从他现在这副模样来看,他分明,是亲自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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