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负冷脸竹马后_蔚九何【完结+番外】(54)

  大红帐子里头,他认真地为她和自己都换上了朱红的里衣。

  不得不承认,她穿红色实在好看。漆黑的发,瓷白的肌肤,被那鲜艳的颜色一衬,更是明艳不可方物。

  他知道今日以后,他与她再无可能。

  但即便只有这一夜……是不是,也算是洞房花烛?

  他珍重地端详她安静的睡颜,却不期然撞进她遽然睁开的眼眸里。

  漆黑,明澈,一片清明。

  陆俨亭的手猛地一震。

  但骆淮的唇边已挂起一抹惊心动魄的笑容,她倏然坐了起来,隐秘的光芒在她眼底跳跃。

  她张开双臂,环住他的脖颈。

  “不够。”

  她在他耳边呢喃。

  “我还要。”

  第39章 阳关三叠

  她再次醒来。

  耳边是叮叮咚咚的弦乐, 清亮婉转,如山涧溪流。

  骆淮神为之一清,她唰地坐了起身, 拉开薄如蝉翼的红帘。

  视线不远处, 那人一袭长发披散及腰,身姿挺拔, 正信手拨弄着琴弦, 流水般的音调倾泻而出。

  他身前那把古琴式样古朴深沉,不是那把她从未弹过的“金缕衣”,还会是哪把。

  这琴躺在漱玉斋壁橱底下都吃灰了不知多少年……但怕是被修整公主府的那帮人误解了,还以为她珍爱这把琴舍不得弹, 这段时间收拾东西,还记得把这把琴运过来。

  骆淮靠在床边听了半晌,在他一个转音处才开口问道:“这是什么曲子?”

  一说话, 才发觉声音竟如此沙哑。

  琴声戛然而止, 陆俨亭回过头,瞧了她许久才答:“《阳关三叠》。”

  说完便放下拨弦的手,起身朝她走来, 还揶揄道:“我记得,当初明明教了殿下很久。”

  哦, 那首啊。

  骆淮摸了摸鼻子,“那我没学会嘛!我的手指都弄伤了……”

  那时她才十多岁呢。为了让那些看不起她的兄弟姐妹对她刮目相看, 也为了在太后寿宴上露脸, 她跑去求刚考上探花的陆俨亭,命令他给她找来一把最好的琴。

  不知不觉,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

  骆淮重新躺回柔软的锦被中,身上已被清理过, 清爽安适,只有微微的酸软。她翻了个身,望了一眼窗外黑漆漆的夜色。

  这个夜晚似乎格外漫长。

  “等明日……”

  陆俨亭却也在这个时候不紧不慢地启唇,“殿下可终于醒了。都睡了一天了。”

  哈?

  骆淮眼睛瞪大,忘了刚才要问什么了,“你说什么?”

  原来不是这个夜晚长,是她睡过了头……

  “准确来说,是一天一夜。”他嘴角一弯,颇觉有趣地摇头,“殿下不是说‘还要’么?才要了多久,又睡过去了,怎么叫都叫不醒。”

  骆淮:“……”

  听他这语气,竟然还有点惋惜?

  她迅速把头藏进被子里,避开他那带着笑意的目光。

  即使以她这副胆大妄为的性格,也会因为回想起自己一上头居然说过那样直白的话,感到尴尬。

  她的声音瓮声瓮气地从被子里传出来,力图把所有责任全推给他,“还不都是你害的!”

  陆俨亭低低笑了声,在她身边一坐,轻轻拉下她蒙在脸上的被子。

  公主侧着脸背对着他,露出耳后那颗小小的朱砂痣,与她脸颊上的薄红几乎一个颜色。

  他移开视线,拿起边上一直温着的茶盏,“渴么?”

  骆淮犹豫了下,还是慢吞吞坐起身,就着他的手,一口气喝完了整杯温热的茶水。

  等她喝完,他又专注地为她擦了擦嘴角残留的水渍。“饿么?我让厨房做了碧粳粥,配了鹅掌和几样清淡小菜。”

  “我还要吃蟹粉酥。”她立刻提出要求。

  “哦,这个也让他们顺带做了。”他点点头,像是早有预料,“想着殿下这时候也该醒了。大概再过一炷香,他们就会送来了。”

  他平淡的语调,加上他这般妥帖的行为,骆淮方才那点不好意思便也消失了,心安理得地靠回软枕上。

  直到陆俨亭把空杯一放,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嗯,是我的错,不该勾引殿下。不过,殿下当真一直是清醒着的?” !!

  骆淮干咳了声,迅速转移话头,“我睡着的时候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容妃暂时被收押在掖庭,等候彻查。”陆俨亭也不拆穿她,顺着她的意思一一答了,“屠苏和雪芽我已安排送出宫,如今就在府里,方才还来问过安,见殿下未醒便退下了。还有,殿下的那位宗侍卫……”

  他一顿,“还是没有找到人。我已让陆七在京畿一带暗中查访,但至今尚无消息。”

  自从容妃从公主府逃出那夜,宗姚便不见了踪影。

  哎。如果宗姚一直跟在她身边,是不是容妃就不会这么容易暗算她?

  “哦,还有一件事。”陆俨亭低眸望了她一眼。

  他轻描淡写道:“陛下让人传了口谕。”

  “让殿下担任西北赈灾宣抚使,不日离京督抚灾务。”

  骆淮抬起头,听陆俨亭复述了一遍口谕的内容。不外乎是她监国多时,已有理政经验,又素有威望,正可前往安抚民心,稳定局势。

  “……不过口谕而已,尚未正式拟旨用玺。就算真的下了旨,内阁也可以用封驳权退回。”

  “……殿下。”陆俨亭说完后见她表露沉吟之状,心头一震。他声音又沉了许,“您不会不清楚,他不安好心吧。”

  窗外夜色依旧浓稠。

  她与他对视了很久。

  “假如我知道,”骆淮终于说,“但还是想去呢?”

  *

  次日,屠苏来通报时,骆淮正在窗前整理衣袖。

  “殿下,有人来访。”屠苏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响了起来,侧身露出身后的人影。

  骆淮愣在原地。面前是一位鬓发霜白的贵妇人,身后跟着的是骆淮从小就熟悉的贵嬷嬷。太后居然亲自出宫来了她这里!

  “母后?”骆淮诧异地脱口而出,就要上前行礼。

  但太后直接伸手搂住了她。

  “长宁!长宁。”谢太后急急唤了她两声,抚着骆淮还没来得及打理的披散头发,“哀家听说,皇帝要派你去西北?”

  骆淮嗯了一声。

  “是因为那些传言?那不都是误会吗?”谢太后紧紧皱着眉头,“而且现在那余清荣已被收押,严加审问。”

  “何况皇帝……”她顿了顿,还是轻声说,“阿淮,母后不信,如今以你的能力,真的拧不过皇帝?他如果一意孤行,你难道就不能——”

  太后没再说得更深。她毕竟年纪大了,对前朝那些复杂的局势与算计仅能模糊地感觉到一个大概。

  骆淮不说话。

  母后前段时间也来长乐宫寻过她一次,是在流言盛嚣尘上的时候,还说,如果担心那些风言风语,就住到慈宁宫来,看谁敢动她分毫。

  现在,居然还支撑着身体,出宫来寻她。

  母后没有亲生子女,自骆淮被记在她名下后,便视如己出。后来皇帝登基,她又默默地退居慈宁宫,深居简出,平日里只知道烧香礼佛,祈求国泰民安。

  她自然也不知道,慈宁宫里那个用来堆放旧物,几乎无人踏足的偏僻暗室,曾被自己用来关押过容妃。

  骆淮垂下眼,敛去眼底神色。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她都深陷于怨恨与挣扎之中。

  她恨父皇轻易抛下了母亲,恨宫里那些势利的妃嫔太监欺凌自己,恨那些异母的兄弟姐妹能得到父皇的宠爱,恨与她同母的哥哥因为是皇子得以早早被妃嫔收养,不用体会她这种无依无靠看尽眼色的童年——她恨这个世间。

  可是,为了活下去,她也只能笑意盈盈地对着他们,扮演天真活泼的小公主。

  越扮得多,她便越觉得厌烦。

  她想,迟早有一天,她要以自己的本来面目见人……

  有时她甚至认为,除了陆俨亭,这世上所有人都是亏欠她的。

  但即使是陆俨亭,如果他惹她生气,她也会怨恨他个几天半个月。

  但其实她能以这样的身份出生,已经是……非常幸运了。

  她想起这些天看到的那些关于西北灾情的密报,想到自己当初,仅仅只是因一时激愤不愿和亲,才立志想要争夺那个位置。

  她第一次感到自己声望提升的时候,便是在与北戎使团交接的那个清晨。

  而更遥远的地方……那些她从未踏足过的土地,那些她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地方……

  她又想到自己一母同胞的皇帝默许流言在坊间蔓延,想到她这段时间与他的那些争斗算计。

  底下那些真正在生死线上挣扎的百姓,其实并不会在意那把龙椅上坐的是谁,上位者是怎样扯头花般地争权夺利着。

  镇国公主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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