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淮懒懒地躺在她许久未躺的贵妃榻上,正摆弄着手里的小物件。
半个巴掌大的犀角雕花小盒躺在她的手心,它通体漆黑,盒身用极细的银丝镶嵌出北戎特有的苍鹰雪山图腾,有着温润的光泽和触感。
乌勒还真是用心了。
她转眸,不经意间望见屠苏站在珠帘处,欲言又止,脸上写满了担忧。
咦。此情此景,她突然觉得有点似曾相识。
仿佛在不久之前,她也是像今日这样,同陆俨亭争吵了几句,之后他便气得拂袖而去。
只不过那次,是骆淮对他说她想当皇帝,陆俨亭评价她异想天开。
这次她说要把帝位还给皇兄……
陆俨亭看起来似乎更气了。
骆淮扑哧笑出声,抬手叫屠苏过来。
屠苏茫然地走近,在榻边刚要屈膝,公主清亮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张嘴。”
“啊?”屠苏顺从地张开嘴,但仍然明白公主要做什么。
骆淮从旁边果盘里拈起一颗冰镇过的剥了皮的荔枝,迅疾地塞到她嘴里。
“唔……”屠苏瞪圆了眼睛,甜意沁人心脾,她不由自主地咀嚼起来,“公主?”。
“甜不甜?别苦着脸了。”骆淮眼睛弯弯地挥手,让她退下,“别苦着脸了,本公主好着呢。”
安静的宫室里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
骆淮想起那日在内阁,陆俨亭手上动作加快,但却轻声慢语地,劝她先下手为强。
“殿下不妨想想。陛下昏迷之事迟早有人会察觉,不如先发制人。如若他真的能重回大位,第一件事必定是清算您。您这些日子的作为,新政,女官,修史……他容不下的。”
天啊。
她正在把世代忠良的陆氏家主,逐步变成一个目无尊长法纪的不忠不孝之人。
“……我考虑一下。”她发着抖,在他耳边说。
然后就没了下文。
因为,她其实,真的是个慢性子。这种事又不是吃饭喝水,想做便做了——又不是谁都是陆俨亭。
而且她也没有满口答应啊。
嗯。她在被他那样撩拨的情况下,都能克制住自己没点头,她也挺厉害的。
骆淮直至今日,仍然认为,让骆灵均活着应当比死更好一点。
她这个皇兄,她完全清楚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是个非常……温柔多情,又优柔寡断的人。
先是对端庄大方的沈皇后一见钟情,大婚后没多久,又在选秀时看上容妃,大约觉得她娇媚可人,善解人意。
她监国后也翻阅过他留下的笔记和草拟的诏书。他其实很有想法,想过整顿吏治,想过减免赋税,想过开通商路。但刚在朝议上提了几嘴,还未付诸实施,就被“祖宗成法”“不宜妄动”的话语淹没。
之后,便暂且搁置。
诸如此类的事例,足以让骆淮按照自己的想法走下去。
不管怎么说,等朝政归还以后,这几天她就能早睡了!
骆淮重新拿起自己刚刚放下的犀角小盒,无论看多少眼,她还是会被吸引住。
不为别的,它实在是很精致。
这是陈峻那日过来时献上的,说是乌勒世子托他秘密转交的礼物。
“世子说这是北戎雪山里百年难遇的黑犀角,能辟邪安神。”陈峻默默道,“……让臣务必亲手交给殿下,聊表心意。”
闪亮亮,又小巧,还很有异域风情。乌勒大概觉得凡是女子都会喜欢这种精致漂亮的小物件吧。
这小孩。
骆淮心里赞叹,指头抚过犀角上细腻的雕纹。
这时候送这东西,以为她不清楚什么意思吗。不就是在北戎局势不稳、几个兄长虎视眈眈的当口,想和大周这边搞好关系,提前铺路,提升自己的筹码。
她之前还是太无知,还真觉得他天真单纯,是个好吃的。
但自从监国理政了几个月,她慢慢回过味来。寻常天真小孩,还能不动声色地混在使团队伍里,让那些老练的使臣都发觉不了?
虽然她确实利用了他,成功阻止了自己和亲的命运,但这件事本身固然也顺了他的意。
果然不能小看任何一个在皇室斗争里活下来的小孩。
连着这个礼物送来的还有一封信,羊皮纸,上面是歪歪扭扭的汉文,落款是个栩栩如生的狼头图案,北戎王族的标志。
信里的字里行间,一口一个阿姐,多亲昵。但她合理怀疑,大概是因为他写不来她的名字。
她当然不可能回复。
骆淮又把玩了半晌,把犀角小盒砰地一下放在旁边的小几上。
*
偏殿。
骆灵均面无表情地伸出手腕,让张院正诊脉。
老太医的手指搭在他腕上,眉头微蹙,感受着指下那略显虚浮、时有间歇的脉象。
气血两亏,心脉受损,肝气郁结……这身子骨,实在算不上康健。
但他不敢说……面前的皇帝实在是怒到一定程度了。眼神阴鸷,嘴角紧绷,周身散发着“你敢说我不行试试”的气息。
骆灵均冷冷看着太医的一举一动。
他可是要还朝的人,要重新坐上龙椅君临天下的人。
脉象不稳他怎么还朝?怎么让群臣信服?
张院正只好战战兢兢地收回手。
“陛、陛下龙体……已无大碍。”他违心说,“只是久卧初起,气血略虚,好生将养几日,便可……便可恢复如初。”
骆灵均嗯了一声,收回手,从榻上起身。
他穿着骆淮命人新送来的常服——不得不说阿淮在这一点上还考虑得挺周到的。
料子柔软,尺寸合身,他置身在这样一件玄色衣袍中,脊背挺得笔直。
皇帝走到门口,下颌微抬,推开那扇困了他那么久的木门。
门外站着两排侍卫,都是新面孔。
“让开。朕要出去。”
第29章 皇帝
侍卫们面面相觑, 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却都没动。
“你们没听到我妹妹刚才说的话吗?”皇帝面色一沉,虽然声音因久未高声说话而有些嘶哑, “她说, 朕可以出去了!”
话音刚落,他自己愣了一下, 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
他从未想过, 自己身为一国之君,天下之主,有朝一日需要搬出自己妹妹的名头来命令侍卫。即使话语疾言厉色,但听到的都能明白这是在求人。
看着那几个小侍卫犹豫了一下, 互相交换眼神,最终侧身让开了路,骆灵均感觉胸口一阵闷痛。
踏出门槛的瞬间, 晚风拂面而来。
但他没感觉到几息自由的畅快。
因为没有任何人来迎接他。
更糟糕的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此刻被关在皇宫的哪个犄角旮旯!
这些日子, 在他昏昏沉沉的记忆里,有好几次在深夜迷迷糊糊惊醒,发现自己正被人扛在肩上, 在漆黑的宫道间移动。
他妹妹可真够谨慎的!生怕有人找到他,居然还三番五次更换软禁的地点。
骆灵均咬了咬牙, 只好凭着记忆和直觉,用脚步丈量这座皇城。
从偏僻得叫不出名字的偏殿走出来, 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 沿途遇到的宫人、太监、巡逻侍卫,看见他时大多目不斜视,步履匆匆。
一个认出他的人都没有。
“……”
悲哀浮上了他的心头。
原来不穿龙袍,不戴冠冕, 便没有人认识自己。
他意识到自己似乎并没有一个真正的心腹。
母妃是宫女出身,卑微,怯懦,才刚怀上妹妹就被打入冷宫。连带着他这个皇子,从小在宫中便受人指指点点,看尽眼色。
是以,他对宫女太监这类群体,有种刻在骨子里的排斥。
小时候是没办法,需要人伺候,但长大了,亲政了,他并不想有人太近身,不想被人看透。
更不要说通房侍妾了,他觉得应付那些人也很麻烦。
但这样也不是个事。他年纪渐长,总得有人侍候起居。
所以他一边嫌弃,一边物色妻子。想着,娶了皇后就好了。
……
眼前的景色渐渐熟悉起来。
宫道两侧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夜风中簌簌飘落。
他微微一怔,这才意识到自己浑浑噩噩中走到了哪里。
——椒房殿,沈皇后的居所。
此时夜幕低垂,宫门紧闭,隐约能听到虫鸣。
皇帝怒极反笑,他走上前敲门。
“咚咚咚——”
过了好一会儿,里头才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接着是门闩被拉开的嘎吱声。门开了一道缝,露出一个小宫女睡眼惺忪的脸。
看见门外的人,小宫女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像见了鬼。
“……陛、陛下?”
她慌忙屈膝行礼,动作慌乱,差点把自己绊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