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淮摆摆手,罢了。
“……山间寒气侵骨,染些风寒原是寻常,与我此番前来有何干系?”
她继续按照自己先前的思路胡编乱造,“我来此,一来因宫中规矩繁琐,我想见你,除却朝会,总要寻些公事由头召你入宫。如今在这云浮寺,你想来便来,我们议政也无拘无束,岂不便利?”
“二来……此地于你我,别有深意啊。”公主仰起脸,万般娇柔,“修延,你忘了?我十五岁那年,就是你在这云浮寺寻到我的。自那以后,我便觉得此处是很好的。”
陆俨亭低头看着她的发顶。
她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柔软又温和,两片唇瓣张合时带出温热气流,热意缓慢蔓延,濡湿他胸前的衣料。
“……殿下此言可真?”
“你爱信不信。”骆淮冷哼一声。
她说着身子一扭,便要从他腿上跳下。
但他随后也起身,长腿一迈又将她捞回怀里。
他身量极高,手臂将她整个人环住,在她耳畔低低说:“……枕流。”
他总是这样。
一心虚理亏就喊她的小字。
“……不可以骗我。”他幽幽说。
“那你也不能瞒我任何事。”骆淮掀了掀眼皮,反过来责问他。
“这个自然。”他的语调含着点上扬的笑意。
他答得如此之快,若在以往,骆淮会很满意——觉得他知错就改,乖顺得很。
但现在……因着她自己便先行隐瞒的缘故,她突然想:漂亮话谁不会说?
她一贯奉行的信条便是这般霸道,有些事她自己可以做,旁人却不能这样对她。
——尤其是他。
总觉得陆俨亭最近……越来越不听话了。
他方才……虽音色仍温润如玉,可不知是否夜色太深的缘故,莫名有种鬼气森森的感觉。
她想起传闻中他处置政敌的狠辣手段,想起这几日调阅密档时看到的那些他署名的上书奏对,以及她那几个欺凌过他的异母皇兄最终的下场。
千万思绪最终还是合成一句话。
他是陆俨亭啊。
是她八岁就从太液池里捞起来的人,她亲手为他择了“修延”为字。她交付给任何人的信任都是有保留的,唯独对他,没有任何上限。
因此她也坚信他该当永远忠诚,即便伤害他自己,也不会伤她半分。
正如,他虚虚环着她的此时此刻。她清楚他并未用上半分力气,只要她稍一挣,便能脱身。
可是,她为什么要挣开呢?
骆淮嘴角弯起一分笑意,重新埋进他怀里。
“你今晚……留下来吗?”
沉默了一会儿。
她如愿听见他轻叹了口气,轻言细语道:“好。”
她就知道!
他永远没法拒绝她的。
厢房内未熄的灯火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墙上,摇曳,交织,宛若一对璧人。
但骆淮并没有看见,拥着她的高大青年此刻的神态。
与温柔语气相反的是他墨色深重的眼眸。眼底翻滚的暗潮,几乎要没顶般席卷至她的周身。
却又被强行压抑,化作一片平静的深潭。
……
陆俨亭穿着雪白中衣躺在榻外侧,骆淮安心地靠在他肩头,发丝铺了满枕。
这将是他们第一次同榻而眠到天明。
她闻着他身上的香气,是她无比熟悉的百合香。
她向来钟爱此香,因此特意在她赠他的香囊中也调了同种熏香,她就是要他身上处处染满她的气息。
“那几个香囊,”她明知故问,“你觉得如何?”
“很好。”他转头看她,薄唇勾起一个满当当的笑容,“竟不知枕流还有这般手艺……是修延小瞧了。”
骆淮眨眨眼,双腿勾住他的腿侧,开始一分一分亲吻他的脖颈。
“殿下。”他似乎无可奈何地吐了口气,在黑夜里清清淡淡问道,“还不困?”
“……我又没有真的要对你做什么。”骆淮无辜道,“连亲一下也不可以吗。”
他喉头一滚,还是将她捞进怀里,嘴唇擦过她的睫毛与鼻尖,最后印在她的唇上。
“不想有孕的话……”他沙哑的声音透过吻含糊地传了给她。
也可以用别的办法。
衣摆被他一寸寸地拂起,下一刻感到他嘴唇熟悉的温度。
她的手指陷入他漆黑浓密的墨发中。
*
骆淮醒过来的时候,身侧的人仍在沉睡。
双目紧闭,呼吸均匀,那张英俊的脸因睡着卸去了些许凌厉,居然透出了几分不设防的稚拙。
山寺幽深,窗外隐约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
她好奇地想,他还真的爱睡觉啊。
当初他说“天不亮就要上朝,每日都困得睁不开眼”,竟没骗她。
每日早起临朝……莫非真的委屈他了。
他果然还是适合住在自己身边。
这个愿望该怎样实现呢?
得等她处理完这些事,等她之后登基……到那时不如让他辞了官,赐他宫邸让他安分做她的皇后吧。
被自己的畅想逗笑,骆淮轻手轻脚起身,却觉得头皮微微刺痛。
两人的长发居然有几道纠缠在一处,分也分不开。
她颇为耐心地俯了身子,指尖将发丝一点点地拨开,然后试图从他身上跨过去。
白日的竹林一点都不吓人。
今日天晴无风,阳光正透过竹叶洒下斑驳的光影,看久了反倒有几分幽静的美。
若她是独自居于此……会害怕的吧?
所以她昨夜软磨硬泡,定要他留下。
想想就气人——上月他刚回京那日,他竟同她吵架,最后也没留下来!
那时她可是每日数着日子,盼他归来呢。
骆淮回过头,确认身后的人仍在深眠后,低头悄然抚摸了下他眼角那道淡疤,迅速落下一个吻。
赤足来到书案前,她挪开陆俨亭昨夜压在上面的那卷文书。
底下露出她昨日在读的东西,那是几本残破的起居注,泛黄的纸页和密密麻麻的记录令它们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帝召见某某于紫宸殿……”
“某年某月,召太子深夜议事……”
“幸恭妃宫,翌日赏锦缎十匹……”
最后那笔新鲜的墨痕,是她昨日添上的。
“恭”便是她母妃的封号了。
骆淮粗粗翻阅了那些起居注,竟未发现任何有关她出生那年,父皇曾去看过母妃的记载。
这应有两种可能。其一,她骆淮真是母妃与人私会产下的存疑血脉。其二则是父皇景和帝由于暴烈的性情和对母妃的深度厌恶,将与她们母女相关的记录尽数抹去。
她情绪稳定下来以后自行分析过了,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还是后者更能说服她一些。
不因别的,她不得不承认,自己与景和帝的脾气,算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了。
骆氏皇族大抵都这般,往上数十几代君主,史册间总流传着各种性情极端的记述。有的暴躁些,便命史官“不许写”;有的温和些,便直接让史官“改了便是”。
比起他们,骆淮觉得自己仁厚多了。
百年之后,史书工笔,或许当能得个“仁政”之评?
可为了身后清名,她仍需将出身来历交代得明明白白,以杜后世悠悠之口。
想起竹林里埋着的那人,骆淮也已不再恐惧。
都过去几个月了,京中从未有人报过失踪,也无任何异动。前日她刚到云浮寺时,慧净大师见到她,态度依旧温和如常。
一切平静得像从未发生过什么。
若那人真有同党,早该寻来了。
她轻轻舒了口气,伸了个懒腰,无意识地转过身。
却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后退一步差点撞翻身后的书案。
“我——啊!!”
身后禅房的卧榻处,青年静静地坐着。
他眼眸清明,看不出半分初醒的懵倦,漆黑的头发宛如墨色披肩般散在宽阔的肩背上,几乎将他整个人包裹。
不知何时,陆俨亭已经醒了过来,并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盯了她的一举一动许久。
第18章 瓷娃娃
骆淮被那双清透的眼眸盯得莫名心虚, 动作一顿,手肘不小心撞上了书案的一角。
“嘶——好痛!”
“殿下?”陆俨亭几乎是在她惊叫的同时便掀被下榻,疾步奔至她面前。
他小心地握住她的小臂, 揉着撞红的地方, 眉心紧蹙,动作放得极轻。
只觉那截骨头细得几乎能被他一手掌握。
“你干什么直直盯着我?!”骆淮瞪了他一眼, “醒了也不说一句话, 吓人得很!”
“……我错了。”他讷讷道,“我看您好像在专注看什么东西,一时好奇多看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