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母亲少有的温和征求她的意见,宋罄书诚惶诚恐,心里沉甸甸的。
姜时彦要她宋家所有的铺子,无异于断人生路,宋罄书自然是想要救人的,可这个家并不是她一个人的,宋家要养活家里这么多人,还要养活铺子里那么多工人,以及逢年过节亲戚们的日常走动,都少不了铺子撑着,若是把铺子给出去,她们就只管喝西北风了。
一门生意想要做成需要很长的时间,若从头再来,即使是宋母也没有把握再次做到如今这样的规模。
一个正处于上升阶段的家族,要为了救一个人而搭上全部吗?
宋罄书哑了口,她也不知道该如何了,若是姜时彦要的是钱,她大不了到处去借,总能想办法筹措,日后只要按部就班,早晚可以还了,可是她要宋家的铺子以及琉璃厂的那些工人,要如何取舍?
宋母见她不说话,摆了摆手道:“去吧,去把你大姐二姐还有家里的男人都叫过来,如此大事,需一同商量决定。”
宋罄书起身告退。
林昭棠被叫过来时整个人都是懵的,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因着孩子离不开人,把孩子也抱了过来,正在摇篮里咿咿呀呀。
宋母见了,拿着拨浪鼓逗了逗孩子,他便借机问道:“母亲,是何事叫我们过来?”
他朝着屋内看了看,如今二姐二姐夫已经到了,大姐夫也来了,只剩宋相容还没过来。
宋罄书一早去铺子里,刚打发了人去叫,且得等一会儿呢。
林昭棠一问,其他几人的目光就落在了宋母身上,宋父也在一旁问道:“不是说去打听赵氏的消息,可打听到了?”
宋母沉声道:“再等等,等相容回来再一起说。”
宋相容是一个时辰后回来的,一回来看到所有人都集聚一堂,连忙表示歉意,宋母抬了抬手示意她坐,关切道:“你生意忙我知道,现在铺子里生意如何?”
提起生意宋相容脸上都是笑容,看了一眼宋罄书,笑道:“前段时间罄书的黄酒放在铺子里半卖半送竟连带着生意都好了不少,如今府城的新店也站稳了脚跟,生意一天好胜一天。”
提起这事,宋母本该高兴的脸上却露出几分唏嘘,宋罄书也低着头,很是苦恼的模样,宋相容在几人脸上看过,问道:“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宋母叹了口气,到底还是把事情说了,事关宋家的每一个人,她们都有说话的权力。
“什么,全部?”宋新叶最先惊叫出声,“真是让人叹为观止,现在京城的官儿都这么大胃口的吗?”
“二妹。”宋相容面色同样不好看,不过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口不择言。
宋新叶看大姐训斥了,就憋着气坐了回去。
廉月本来事不关己,谁知一听竟是这么大的事,也瞬间坐直了身子,“到底是事关全家的生计,为着一个人,是不是太过草率了,还有别的法子吗?
他本就庶出,在家中时日子过得不算好,反倒是到了宋家,如今这日子越来越好了,家里挣了钱,府里眼看着是要往富贵上头走的,平日里穿金带银有人伺候着,若是没了铺子,没了进项,以后难道还要把家里的人都辞了,以后几个夫郎自己伺候人不成?
他心里是不愿的,态度也表明了出来。
“可这毕竟是三妹的夫郎,若是不管说出去也不好听……”潘柳迟疑道。
他是长房长夫,一直以来都颇为照顾下头的人,如今捉摸着事态发展,哪怕心里同样有担忧,但说出来的话就好听多了。
廉月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当即讽刺道:“大姐夫,都这个时候了就别装好人了,把铺子都给出去,你家娃娃不读书,不备嫁妆了?”
他看向自始至终坐在远处带着孩子的林昭棠,“再说,咱们三妹正儿八经娶进来的夫郎还在那边坐着呢,那赵氏本就不是个安分的,既是赵家的意思,又没过明路,便舍了又如何,三妹妹,咱们这样的人家又何尝找不到得心意的男人呢,你若是信我,只管把事情交给我,我给你找个……”
“廉月……”宋新叶扯了下自家夫郎,又朝着宋罄书看过去,“三妹,廉月就是心直口快,你别放在心上,我知你跟赵氏感情颇深,但这事确实不好办,你是怎么想?”
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宋罄书,别的不说,若宋罄书说不救,他们也不用在这里急赤白脸的吵闹了。
宋罄书抬起头,目光对上几个姊妹,眼里尽是为难。
让她说不救,很难,那毕竟是她的初恋,还是她年少时与她相依为命的人,哪怕如今两人感情不复以往,但不是亲人胜似亲人,他们早就密不可分了。
但要说救,面对宋家这么多人,她又觉得自己太自私了,这并不是她一个人的命运,而是整个家族的命运。
这要如何选?
就在这时,一声平稳坦然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若要救人,我可出一份力,铺子给出去,若需要银子周转,我的嫁妆都可以拿去,林家也可以帮忙。”
是林昭棠。
宋罄书朝着林昭棠的方向看去,他站在孩子旁边,一身月白色衣裳显得整个人柔和美丽,长发散在身后,显出那份清透质朴的气质。
她没有想到,第一个想救人的会是他,虽然她不太关注,但赵鹤轩刚来的时候两人掐架也是掐得厉害,如今他会支持救人是让她动容的,“昭棠……”
林昭棠对着她露出一张笑脸,“而且我相信妻主与赵夫郎的能力,即便一无所有,也能够白手起家,宋家不会因此走向衰落,咱们齐心协力完全可以一试。”
他的话震耳欲聋,宋罄书如梦初醒,是了,是了,她与赵鹤轩的能力都不差,姜时彦只说要宋家全部的下单鸡,即便都给出去,如今宋家手里的银子也足够她再做别的行当。
她就不信有她和赵鹤轩两个人,还不能凭借超前的认知做出一番成就。
如此一想,她便起了身,“母亲,父亲,两位姐姐,我想救人,求诸位帮我。”
屋内一片安静,她继续道:“那个瓷器母亲之前见过,只要救回赵氏,以后更好的也一定会有,我不仅会酿酒,我还有许多新的想法,点心,卤味我都有更好的制作方法,我们可以再开别的铺子,请相信我,我一定会带着宋家走出泥潭,我有信心。”
她态度谦卑,躬身祈求,宋母看着她不着痕迹点了点头,视线落在其他几个心思各异的人身上,开口道:“既然罄书都这么说了,大家就一起表个态吧,此事关乎宋家每一个人,大家只需要遵从内心真实的想法即可,选支持最多的决定。”
听到宋母这么说,廉月下意识拽了拽身边人的衣摆,宋家不同于别家,愿意让男人理事表态,他心底盘算着能够选择不救的人数,朝着潘柳使眼色,示意他跟宋相容说说。
“现在,支持救人的起身。”
不带宋罄书,在场的人正好是单数,宋罄书握紧了拳头,朝着众人看去。
一分钟过去,两分钟过去,厅内落针可闻。
毕竟是件大事,不是能够轻易抉择的。
宋罄书有些丧气,渐渐收回了视线,然而下一刻,宋相容忽然站了起来。
“我支持救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赵氏既然已经嫁给三妹,便是我们宋家人,该救。”
宋罄书瞬间抬头,眼底有感激有震惊,她以为,最不会站在她这边的就是宋相容,不曾想她会帮她说话。
毕竟宋相容是宋家的继承人,宋家那么多铺子早就是是她管着的,倾注了无数的心血,如今要送出去,相当于在她心头剜肉,她竟然愿意。
“妇唱夫随,既然妻主支持,那我也支持,我是个男人家不懂那些大道理,但妻主与二妹三妹都是有本事的人,我相信你们。”
“多谢大姐夫。”宋罄书感动道,“我一定不会让咱家吃糠咽菜的。”
“我也支持三妹。”
宋新叶摆脱了旁边拉扯的廉月,起身道:“既然是一家人,祸福同当,就没有不支持的道理,咱家不是那等逐利的人家,若三妹不在乎一个男人就罢了,既然在乎就不能弃情义于不顾,不就是从头再来嘛,咱们齐心还能怕了不成?”
宋新叶看得很清楚,宋罄书是铁了心要救人的,一家子姊妹,总不能因为这是寒了心,她既然要救,大姐也表了态,说不得她就要跟上,总之一句话,家和心齐才能成事。
廉月看事情无望,扭过头生起了闷气,说得好听,东山再起又岂是那么容易的,到时候要钱钱没有,全家都喝西北风好了。
看着家里几个孩子齐心,宋母一直紧绷着的脸也终于放松了些,她同样站起身,连道三个好,“既然如此,那就救人,相容,你盘点一下各个铺子情况,把账面上的银子该支就支取出来,新叶,你跟着相容帮忙,罄书,随我去拿地契。”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