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
“又不是什么难事。”赵昭抬头，刚刚走进教室的蒋肆易突然又转身离开了。
门外有人唤蒋哥，邀功似的说：“喏，你要的热红枣姜茶，但是哥，这不能是你喝的吧？给哪个女生买的？”
安静几秒，蒋肆易声线冷冷地回了句：“扔了。”
赵昭抿起唇角，抬手把保温杯盖好，塞回桌洞。
镇上有条神出鬼没的狼狗，体型大，攻击性强，看起来十分凶恶。大人们会再三叮嘱小孩看到它一定要躲得远远的，千万别不要命去逗惹。
赵昭实在不太幸运，有次夜里骑车回家，好巧不巧地，和它打了照面。
一人一狗在路灯下对视，赵昭牺牲了那天买给大弟的面包和鸡排，顺利脱逃。
再后来，又在很偶然的情况下撞上，那狗已经不像当初那么警惕，它主动走到赵昭面前，贪婪地望着她的书包，等她投喂。
所以，赵昭知道，只要给过一点肉，不管是狼还是狗，都会主动找上门的。
第六章 怕我你还招我
蒋肆易觉得赵昭误会了。
他只是不想她做伤害自己的蠢事，并没有让她疏远他，转而去亲近别人。
苹果橙子煮一起能有多好喝？他不信。
为此，蒋肆易特意去超市挑了一兜水果拎回家，洗干净，切块，煮到厨房浓烟四起，老太太以为要发生火灾，汤水仍没有变成从赵昭保温杯里倒出来的那种漂亮色泽。
味道自然也不好。
在老太太絮絮叨叨的数落声中，悉数喂给垃圾桶。
蒋肆易更烦了，如果赵昭确如推测，是一个伪善的施爱者，她怎么能这么容易就放弃自己的人设。
他说不让管她就真不管了？能不能学学蒋主任几十年如一日的坚持？
蒋肆易很暴躁，人是他推开的没错，但赵昭这么听话就走了，他又觉得不爽。
他要赵昭只看着他，只关心他，哪怕是演的，也只该演给他一个人看。
不论她出于什么目的，既然一开始选他，就只能选他。
蒋肆易不做被排除的那个。
学校里行事得收敛，但他和赵昭能够产生交集的地方并不只拘泥于学校。
周末下午，高三生难得的休息时间，赵昭一如往常，用推车推着她弟在小镇广场上漫无目的地溜圈。
深秋，日光褪去热烈，变得温和，整个云湾就这一处算得上公共娱乐场所的地方，人聚得很多。
孩子们奔跑尖叫，耳聋的老人头抵着头大声闲聊——
“你中午吃的什么？”
“面条呗！牙都没了，还能吃啥新鲜的。”
“哎呀，到了我们这个年纪，还能吃就能活。”
……
赵昭游弋的思绪顿住，她又想起蒋肆易奶奶的话，所以人活到一定年纪，就会失去世俗追求，渴望平静，在一餐面条里获得满足。
这样想想，老去似乎是好事。
小朋友在推车里坐烦了，举着双手要抱，赵昭弯腰用纸巾帮他擦了擦口水，伸手将弟弟抱了起来。
这与蒋肆易记忆中的画面重合了。
她还穿着校服，蓝白色外套松松垮垮挂在身上，显得更加瘦弱。头发似乎刚洗过，很柔顺。孩子在她怀里显得格外胖，格外重，但赵昭用那双纤细的臂弯托抱着，像是给出了一个温柔安定的许诺。
赵昭身上没有属于同龄人的幼稚、浮躁，她沉沉的，静静的，如果硬要给出一个形容，蒋肆易觉得，她是答案。
是那种只要经过步步演算，就一定能够得到的答案。
可能对，也可能错。
目光交汇，蒋肆易朝她走过去。
但他没有停住脚步，只在靠近赵昭时说了句跟我走。
“去哪儿？”赵昭没动，晃了晃快要被少年不善的一张脸吓哭的弟弟，小声哄道，“不怕不怕，哥哥是来跟你玩的。”
“我跟他一个小屁孩能玩什么？”蒋肆易扭头看她，笑容玩味，“我是来跟你玩的。”
-
赵昭一手抱着小弟，一手推车，安静地跟在蒋肆易身后。
穿过几条胡同，他们走到视野开阔的柏油路上。
道路两旁，白杨树高大笔直，远处是长满农作物、等待收获的田野。
云湾的秋天其实很短暂，少了房屋遮挡，风吹在身上，凉意明显。赵昭将弟弟重新放回推车，拉起防风罩，把无忧无虑吸吮手指的孩童包裹进温暖安全的小小空间。
蒋肆易非常受不了赵昭脸上的这副表情，但又总是不自觉被吸引。他盯着她，盯到忘记迈步。
“怎么了？”赵昭询问。
“你不怕我？”
他冷不丁地开口，脸色十分难看，黑夹克、黑裤、黑发，仿佛留在明亮光线中的一抹阴影，赵昭实话实说：“怕。”
蒋肆易上下打量着她，表情绷着，转而又问：“水壶里装的什么？”
“苹果橙子水。”小朋友喜欢喝甜水，赵昭家有几棵苹果树，果子是现成的，她常煮。蒋肆易端着双臂，好整以暇地望着保温壶，赵昭虽然不懂怕不怕他与苹果水之间的联系，但还是客气地谦让了句，“你要喝吗？”
他“嘁”一声，很嫌弃：“不喝小屁孩的东西。”
赵昭从推车背兜里掏出自己的杯子：“是让你喝我的，我还没喝过。”
蒋肆易接过去，拧开盖子尝了一口，浓郁果香很具欺骗性，实际上甜度不高，果味也很淡，就那样。但他没把杯子还回去，握在手里，继续刚刚的话题：“怕我你还招我？”
他的语气并不严肃，甚至算得上平和，听不出真正的情绪。赵昭抬起头，直面蒋肆易的审视，还未开口，他又道：“我家老太太说你一毕业就会被家里安排相亲，等到法定年龄马上结婚，所以这是你的策略？”
“什么策略？”赵昭被他问得有点蒙。
“我，你同桌，下一个是谁？”他看着她，目露讽刺，“你物色结婚对象的标准是什么？我跟你那废物同桌不属于同类型吧？你接受范围这么广？”
他问了一串，每个都不好回答，赵昭只好沉默。
“是怎么从我这一步跳到你同桌那一步的？”没问出口之前，蒋肆易都不知道自己对这件事如此在意，他提高音量，逼她，“他是怎么比过我的？为什么放弃我去讨好他？说话。”
蒋肆易很聪明，他带着答案来提问，问题虽然离谱，但都真实触到了赵昭的秘密。她晃晃推车，安抚又要被吓哭的弟弟，轻声答他：“他成绩不错。”
蒋肆易冷哼一声，强调:“我是年级第一。”
“我知道。”赵昭声音闷闷的，头也垂下来，“但你不可能答应帮我补习。”
“你爸妈又不准备让你考大学，补什么习。”
“我要考的，”赵昭蹲下来，双手捂住弟弟的耳朵，做贼似的小声对他说，“偷偷考。”
长久以来，蒋肆易见过的赵昭总是温柔的、沉默的，像个任人揉捏、没有自我的玩偶，但这一刻，女孩眉毛忽地一扬，整张脸因为那个狡黠叛逆的眼神陡然亮起。
对蒋肆易而言，伪善的赵昭像蒋主任，非常可恨；但顶着全云湾最懂事的姐姐这种头衔悄悄谋划一件与父母期许相悖的事的她，就很可爱。
因为，扒开赵昭的外皮，他发现的是一个与自己类似的内核，蒋肆易感到满意，所以：“也不是不能给你补习。”
他上前一步，把赵昭扯进杨树间的缝隙，眼下是个足有两米深的蓄水坑。
蒋肆易抬脚勾住推车一边轮子，让车调转方向，小朋友怔怔地望住面前两个人，小嘴一瘪，开始挥舞着两只胳膊叫姐姐。
“你弟多大？”
“一岁半。”
蒋肆易垂眸，赵昭小巧柔和的一张脸收进眼底，手掌按到她背上，他问：“如果我现在把你推下去，他能记住吗？”
赵昭抬起下颌，双眼撞进他黝黑的眸子，表情仍是镇定的。
“你试试呢？”她说。
-
蒋肆易没试，因为他失败过……
很多次。
无论拿出多少糖和玩具，无论怎样扮鬼脸，无论掐着多恶心的腔调诱哄，一岁多的小孩也只会在你重复询问一个问题时，烦躁地扭动身体，张开嘴巴哭闹。
他们没办法成为一件事的证人，更不可能告诉任何人自己亲眼看到一位父亲自十楼阳台推落他的儿子，因为那一刻，他天真地望着他们，只顾吸吮手指，咯咯欢笑。
手掌贴住赵昭的脊背，蒋肆易能感受到皮肤渗透衣服的温热，身体随呼吸微微起伏，这是一具鲜活的生命。
他又想起那个徘徊心中多年的疑问：蒋主任究竟厌恶他到什么地步才会想要他死？
母亲去世后，蒋主任迅速卖掉旧房，购置新家，再婚生子。
婚礼上，他喝了不少酒，搂着一身红裙的女人，醉醺醺地举杯宣称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男人；小儿子的百日宴，他捧宝贝似的托抱着哭得满脸通红的婴儿，老调重弹，再次感叹自己幸运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