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现在什么也挥不动了。
历经理性洗礼和岁月锻造后,蒋肆易终于能够平和地为这份勉强的父子之情彻底画上句点。
所以,连曾经糟糕至极、乱成一团的亲情线都已厘清,唯独赵昭……
蒋肆易时常会觉得自己在某些方面似乎并没有成长。
十八岁和二十九岁,他都在苦恼如何才能走近赵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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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访十几个小时,蒋肆易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住处。
按开灯,寒冷空气迎接他,放下出诊包,蒋肆易坐到一旁的凳子上。
打开手机,无须大脑控制,手指也像长出思维能力,自动划动屏幕,从微信列表找到赵昭的头像,点开。
与前段时间充满“徐小姐”的聊天内容不同,现在满屏都是发送失败的叹号。
蒋肆易自嘲地提了提嘴角,心中灌满难以消解的情绪。
很想她。
想听她的声音。
又坐了一会儿,蒋肆易开始在房间里乱转,手机举上举下,往左往右,忙活了半小时,捕捉到的微弱信号都不足以使他打通赵昭的电话。
昏暗清冷的房间里,蒋肆易聆听自己逐渐变得不稳的气息,眼眶越来越热,握在掌心的手机变得很重。
很挫败,非常挫败。
十年了,他仍然找不到合适的表达心意的时机。
——我没办法了,赵昭。
发送失败。
——我是说过要给你时间,但又觉得心理很慌,我不想逼你,可是万一你正在思考怎么拒绝我,我该怎么办?
发送失败。
——不是,我的意思不是你不可以拒绝我,你当然可以拒绝……不对,你不要拒绝。
发送失败。
蒋肆易搓了搓额头,既对自己的的行为无语,又被各种情绪翻搅得难以自控。
如果现在不宣泄出来,他怕哪天会对着赵昭脱口而出。
反正现在没有信号。
——赵昭,有个朋友告诉我,爱本来就包含各种各样的情绪,你说你对我愧疚,但你有没有想过,愧疚或许也是爱的一部分?因为你在乎我,所以才会担心我受伤。
——你想一想,你那天拒绝了徐行,你有感到愧疚吗?
——赵昭,能不能就把那件事当成一个错误,一个你伸脚将我绊倒,我爬起来说没关系,然后我们就一起翻篇的错误?
——我努力了,虽然努力的方式看起来很糟糕,但我已经努力了。为什么还是没办法去到你身边?赵昭,你可以也往我这边走一点点吗?
消息发送提示仍在旋转……
蒋肆易深吸一口气,继续在房间里打转,试图用这种可笑的转圈行为结束这场单方面、无人知晓的情绪崩溃。然而,当他重将目光投向手机屏幕时——
没有发送失败的红色叹号,甚至上方名字的位置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蒋肆易定在那里,心脏狂跳一分钟,聊天对话框里出现了赵昭的回复。
只有一个字——
好。
第五十二章 她的眼睛,她的沉默
赵昭盯着手机屏幕等了一会儿,蒋肆易没有再发消息过来。
大概率是他那边信号又断掉了。
所以这些没头没尾的内容出现在微信对话框里时,赵昭的确怔愣了几秒,她知道,蒋肆易是抱着信息无法送达的心态编写的。
因为每一句都带着超出理智的坦诚和恳切。
蒋肆易给出一个相当直白的范例,他问她拒绝徐行之后,是否感到愧疚。
自我感受不会骗人。赵昭必须承认,的确有些抱歉,但并没有超出抱歉以外的任何情绪,她甚至认为就是应该干脆拒绝,哪怕徐行会难过,也该划清界限,让他趁早死心。
但她不希望蒋肆易难过,是否可以理解为在她的潜意识里,不想让蒋肆易死心?
赵昭不自觉地又瞥了一眼安静的手机。
蒋肆易离开省城之后,这成为她一天里做的最多的动作。
随机断掉的信号仿佛一种强制,强制他们在冲动地自我剖白之后冷静思考,感受,体会。
然后确认,这份冲动实际上是所有克制压抑的情感总和。
愧疚是真的,思念也是真的;感到抱歉是真的,感到不舍也是真的;喜欢……
赵昭闭了闭眼睛,心跳节奏乱了。
——她喜欢蒋肆易。
这份喜欢从十七岁开始萌芽,自高考决绝离开时扎根,然后随着漫长时光渗入每寸记忆。
即使她不去看,不去想,彻底屏蔽内心的声音。
但实际上,无论面对蒋肆易的赵昭是何模样,她的眼睛,她的沉默,她转身时,她埋下头,都是在说喜欢。
她喜欢蒋肆易。
赵昭咬了咬指甲,开始后悔刚刚的回复是否太过克制?
蒋肆易能明白吗?她是不是应该说得更清楚一点?正要点开对话框打字,办公室房门忽然被敲响。
赵昭回过神,已经晚上九点,如果不是为了留下来修改课题报告,她两个小时前就到家了。
不过这几天正值期末考试周,自习室里很多复习到深夜的学生。
收起手机,她应了一声:“进。”
来人是曾因感情问题找她做过心理咨询的女学生,叫杜蕊。
赵昭见对方眉头蹙着,眼眶通红,起身将人让坐到一旁的座位上,倒了杯热水递给她。
杜蕊看她一眼,头埋得更低,双手手指绞缠到一起,肩膀微颤,很无助的样子。
“老师,”女孩抽抽鼻子,小声恳求,“你帮帮我吧。”
-
睡了并不安稳的一觉,蒋肆易很早起床,计划早点完成当日义诊,余下时间去趟县城。
他需要和赵昭通电话,需要亲耳听她说一次“好”,并且弄清楚这个“好”所蕴含的全部意义,否则蒋肆易什么都不敢肖想。
他已经错判过赵昭的想法,也因为那次错判付出了十年之久的错过。
所以他不要模棱两可,他要千真万确。
然而推开门才发现,院子里飘起了细细碎碎的雪。
早饭时村长告诉他,根据以往的天气情况推算,雪至少要下两天,让他尽量不要去山里,怕有危险。
蒋肆易应下,踏着还未亮透的晨色,匆匆赶去为几位独居老人看诊。
诊疗结束,又把昨晚配好的药分别送去村民家里,再抬头时,大片雪花簌簌落下,他必须加快速度,赶在地面积雪结冰之前到达县城。
回到住处简单收拾了些必需品,蒋肆易拿起车钥匙刚出门就被村长拦下了。
村委会新添了一台座机,村长把蒋肆易带过去,很豪迈地让他尽管用。
可惜蒋肆易怀着紧张又期待的心情接连拨打三次,赵昭都关机。
他找出此前随手记在通讯录中的师大学院教务办电话,接线老师告诉他赵昭今天没去学校。
记忆中某个相似的情景被唤醒了。高考结束后的那个夏天,赵昭一走了之,蒋肆易也像现在这样,完全无处可寻。
“可能是有事儿,没带手机吧?”村长见他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变得凝重,忍不住开口宽慰,“这都下午三点了,你还没吃饭呢吧?走,先回家吃饭,等会儿再过来打。
蒋肆易想了想,直接打给陈继。
对方大概以为是推销电话,接得很快,听到蒋肆易的声音后,陡然卸掉语气中的冷淡,开起玩笑:“怎么样蒋医生,假休得乐不思蜀了吧?”
蒋肆易没心情跟他臭贫,省略掉朋友间不必要的寒暄,直接提要求:“你今天下午没排门诊吧?我给你个地址,你开车过去看看赵老师在不在家,她电话打不通,我有事找她。”
“赵老师?”陈继向他确认,“赵昭?”
“没错。你见到她,就回这个电话。”蒋肆易不想表现得过于迫切,但他忍不住,于是又问,“这两天她有在援助会的群里说话吗?你们私下有联系吗?”
“私下倒是没联系,不过我今天早上刚在医院见过她。”
蒋肆易愣了愣,才问:“省立医院?她生病了?”
“呃……”陈继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解释。
但蒋肆易连他思考措辞的几秒钟也等不及,催促道:“到底怎么回事?你说快点。”
没再玩笑,陈继三言两语交待了始末。
赵昭收留被前男友纠缠的女学生,结果那男的一路跟过去,在赵昭家楼下蹲到凌晨四点,等不住了就跑上去撬门,赵老师惊醒后,立刻报了警。
“那女学生大概被吓坏了,随手从桌上抓了把水果刀防身。赵老师怕她伤到自己,抢夺过程中不小心把手划伤了。后面警察来了,直接把那男的带去派出所了。”
蒋肆易咬紧下颌,半晌没有出声。
从好友变得粗重的呼吸声中捕捉到了他的情绪变化,陈继主动解释:“你放心,我看了,伤在左手手心,不严重,都包扎好了,估计人家晚上没睡好,这会儿回家补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