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蒋肆易表现出一副很无辜的样子，“不能喝吗？”
“当然不能喝，本来大晚上喝咖啡就够过分了，更何况你还发着烧。”
蒋肆易嘴角微扬，垂眸看着她，问：“又想管我？”
赵昭噎住了。
大概是因为心虚，她自动将这句话解读成“你凭什么管我”的意思。所以低头否认：“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哪个意思？”蒋肆易不依不饶。
“就是……随便提醒一下，”赵昭强调，“作为老同学。”
蒋肆易点头：“哦，老同学。”都要走了，他才想起，“那老同学昨天约我喝咖啡，是单纯地只想喝咖啡？”
经过昨晚种种，赵昭其实是想换个合适的时间再跟他好好谈谈。但又觉得如果现在不说，她可能又要重新积蓄拒绝蒋肆易的勇气。心一横，抬起头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协商一下，”她尽量语气真诚，“你要不要考虑换个人做心理咨询？”
赵昭与他谈专业性，分析原因利弊，甚至搬出自己导师的意见。蒋肆易充耳不闻，叫她：“你等下。”
赵昭停下来。
“你是不是没搞明白？”蒋肆易问得很自然，嘴角甚至带着点笑意，“心理咨询是你补偿我的方式，如果你换一个人来做，那你还得想新的。”
赵昭哑然，目光在他唇上停留几秒，她强迫自己转开，又道：“蒋医生，我有必要跟你说清楚，我这么做不是为了推卸责任，而是结合实际，尽可能为你提供更好的心理……”
“你结合的什么实际？”蒋肆易打断她，“赵老师，我没理解错的话，你刚刚的意思是你做这一切都是为我好，那你不用考虑我的感受吗？”
他的语气并不咄咄逼人，缓和平静中还带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悲伤。
赵昭沉默了。
她没办法向有所亏欠的人提要求，更何况对方是蒋肆易。
所以尽管知道不可取，赵昭也只能妥协：“如果你觉得这样更好，我当然愿意尽全力。”她刻意为这段关系划定边界，“本身心理咨询就是需要双方互相信任，听你这么说我其实很荣幸。”
蒋肆易没有拆穿她的强行找补，反而表现出十足配合的样子：“正好我有事想请赵老师帮忙。”
他告诉赵昭，徐小姐约他下周末一起露营，但他对这种暧昧的约会没有信心，深感焦虑，想请赵昭挑一天空闲，陪他先去实地演练一下，过过流程。
“没记错的话，这在心理治疗中叫什么来着？”
“实景暴露。”赵昭接过话去。
暴露疗法分为想象暴露和实景暴露。前者是靠想象反复模拟患者恐惧场景，后者则是直接把患者带入他最害怕的情境，重新实际体验，以此淡化焦虑，校正恐惧。
蒋肆易愿意为了徐小姐直面症结，足以证明对方在他心中的分量。
是了，赵昭提醒自己，这才是他们重新产生交集的理由。昨晚那个令她心跳失衡的吻，只能算作过往残留的旧梦碎片。
她现在是蒋肆易的心理咨询师。
“可以，”赵昭应允下来，“你比较忙，看你时间，定好告诉我就行。”
蒋肆易转身下楼，赵昭站在门口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直到什么也听不见。
回过身，房屋仍是久居多年的模样，但因为少了蒋肆易的存在，狭小空间也变得格外空旷。
赵昭把沙发摆正，边桌推至原来的墙角，毯子叠好放进卧室。
她东西不多，很好归位。
几分钟后，赵昭收拾好一切，准备出门上班。站在玄关换鞋，手扶到鞋柜边缘，恍然觉得上面似乎还放着蒋肆易的深灰色大衣。
指腹不自觉地摸了摸那片柜面，没有感受到任何温度。
-
蒋肆易开车去医院。路上，他照旧拧开晨间广播，却一句也没听进去。
到单位更衣间换好衣服，冲咖啡，准备接诊。他下意识地看了眼电脑屏幕上的时间，七点五十。
离开赵昭家四十五分钟——
蒋肆易脑海中没来由地出现这一行字。
他抿了口咖啡，又想起赵昭凶他高烧不能喝冰美式的事，心情忽然变得很好。
陈继从他的诊室路过，看到对方脸上还未收起的笑容，误以为蒋医生高烧烧傻了。跑过去探他额头，被拍开。
“好了。”蒋肆易淡淡解释。
“所以你昨晚到底发的什么疯？”陈继早上一来就听值班护士说，蒋医生昨晚突然高烧到三十九度，给他药也不吃，还非得跑去买咖啡，后来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没什么。”蒋肆易闭口不谈。
他总不能告诉好友，自己就是因为这场无缘无故的高烧才急着跑去找赵昭的。
甚至因为担心没见到人之前烧就退掉，还特意停车在她小区楼下吹了半个小时冷风。
这些举动很愚蠢，蒋肆易知道。
他也鄙视自己。
但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办法离赵昭更近一点吗？
以索要弥补的方式杜撰恋情，编造谎言，坚持让赵昭为自己进行心理疏导，这样的交集能持续多久？
万一有天装不下去了，赵昭认为他已痊愈，那么是否意味着“弥补”结束，她会退到更远的位置？
蒋肆易被吓怕了，仅用一种方式抓住赵昭，让他觉得不够。
逼她心疼，逼她愧疚，逼她放下理智，接受他一次又一次的越界……
蒋肆易就是要想方设法地靠近赵昭。
陈继还在唠叨，斥责蒋肆易高烧也不打电话告诉他，万一是什么严重的病症，后果不堪设想。
接着又开始苦口婆心劝他交个女朋友，不然生病的时候都得自己扛，多可怜啊。
蒋肆易没忍住，嘴角扬起明显弧度，反驳：“没有，我不可怜。”
他好得很。
十年来，再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候了。
好到陈继指着他说完了完了，真烧傻了的时候，蒋肆易不禁也跟着怀疑，昨晚发生的一切是否都是意识不清产生的幻觉？
蒋肆易忽然想起赵昭十八岁生日时，他在民宿许诺的表白。
他要先说：赵昭，我喜欢你。
然后再问：能不能亲你？
昨晚，蒋肆易实现了十年间做过的唯一美梦。
浓烈甜蜜过后，他又被卷入无措的漩涡。蒋肆易不知道，接下来他要如何珍惜这个梦，才不会让它再次消失掉？
第四十二章 就是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若问赵昭，这些年里，她做得最好的事情是什么？
她会不假思索回答：睡眠。
离开云湾之后，生活充满不确定性，赵昭陆续搬过几次住所，大都租金便宜，条件不好。
有很长一段时间，赵昭的睡眠时长都不超过五小时，疲惫的身体渴望休息，蜷缩起来，闭上眼睛，再睁开就是天亮。
直到回省城，工作也跟着稳定下来，她才考虑长租房，也敢于购置一些能让自己住得舒适的生活用品。
但现在，睡在她挑选的硬度合适的床垫上，裹着柔软温暖的绒被，一室安宁中，赵昭失眠了。
她盯着客厅摆放的空沙发，没有表情，身体一动不动，但其实脑海中正在轮番播放所有与蒋肆易有关的画面。
从他们产生交集的雨夜、到被蒋肆易奶奶叫到身前、灯光昏暗的阁楼房、一起骑行回镇上的那条夜路、火车站、省城动物园、55大厦、没有营业的俄罗斯餐厅、民宿套房里蒋肆易为她剥橘子、问她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之后要不要在一起、说赵昭我喜欢你，能不能亲你……
一切的一切，像用显微镜观察岁月深处的遗迹，不放过任何微小细节。
这种情况已经持续好几天。
频繁失眠增加偏头痛的发作频次，赵昭只能每天依靠布洛芬维持工作状态。如此处境之下，应付二十九岁的蒋医生变得十分困难。
做他的心理咨询师更像是赵昭入行以来接受的最为严苛的一场考验。
手机里躺着蒋肆易连日来发给她的所有消息，“徐小姐”含量极高。
他问赵昭徐小姐出差要去送机吗？徐小姐喜欢老城区早市上的豆沙包，他要买了送过去吗？降温严重要提醒徐小姐注意保暖吗？最近有场不错的电影要邀请徐小姐一起去看吗？要提前规划与徐小姐的元旦跨年约会吗……
“徐小姐”成为蒋肆易联络赵昭最合理、也最合适的理由，她没道理拒回。
所以，赵昭措辞严谨、口吻得当，用距离感较强的专业术语掩藏内心激荡，勉强摆出心理咨询师的姿态，但她比谁都要清楚，如果想彻底帮助蒋肆易摆脱回避型依恋，赵昭首先要面对自己的症结。
十一月中旬，导师来省城参加学术研讨会，离开前一天问赵昭有没有时间见面，她立即定下餐厅，约了当晚一起吃饭。
赵昭先到，站在门口等了几分钟。城市出租车停到路边，车门推开，从中下来一位约莫五十岁的女性，抬眼看到她，笑着扬了扬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