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蒋肆易打断她,“但我在遇见你之前没有这些问题。”
赵昭感觉自己又被噎了一下,她点头,没有推脱:“我的确负有责任。”
但她安慰蒋肆易不必担心,通过认知行为疗法进行干预,便能重塑大脑依恋系统,帮助他建立安全稳定的情感关系。
“等下我会给你一个思维记录表,请你务必每天抽出一点时间填写。内容很简单,写清日期、时间,所处情景,脑海中瞬间闪过的想法,由此引发的情绪反应等,不要有压力,据实写。这些记录可以帮助我们准确分析你的心理状态。”
赵昭温和坚定地望着蒋肆易,展现一位心理咨询师应有的专业水准:“除此之外,我们还要做一个你承受范围内的训练。”
她微微欠身:“你说你无法接受异性之间的亲密举动?具体指什么?”
蒋肆易没有避开她的注视,反而眼眸变深,灯光描摹他棱角分明的轮廓,高挺的鼻梁和一双薄唇。
这的确是二十九岁的蒋肆易——
赵昭脑海中闪现出这句结论。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原本空旷的房间忽然变得密不透风,她感觉热。
心里甚至是烫的。
赵昭咬住下唇,率先败下阵来。她垂头,努力绷紧轻轻颤抖的双肩,艰难保持正常语调:“算了,下次……”
但蒋肆易突兀地开口了。
他不动声色地回答:“牵手,拥抱,接吻,上……”
“可以了。”赵昭制止,她知道自己不该叫停,作为心理咨询师,来访者无论说什么她都应该保持情绪稳定。
可多年习得的专业性消失了,赵昭方寸大乱,为了找回主动权,再次开启一个错误话题:“那上次车里那个拥抱,”她重新望向蒋肆易,“算不算你心理上的越界?”
蒋肆易稍稍抬了抬下巴,目光沉沉:“我忘了,”他伸长手臂,“赵老师不是要陪我做可承受范围内的训练吗?”
手腕突然被他捉住,赵昭惊呼:“蒋肆易!”声音将内心慌乱全然暴露。
“牵手,”蒋肆易手指沿她手背下移,拇指穿过赵昭指间缝隙,用力握住,“确认。拥抱……”
推开挡在两人中间的纸箱,他俯身抓住赵昭身下的坐垫,使劲一拉,将人紧紧揽进怀中。
心跳交汇,快速而热烈。
蒋肆易侧头,用鼻尖蹭了蹭赵昭的耳朵,缓缓开口——
“确认。”
第四十章 你过上想要的生活了吗
拥抱和被拥抱的感受是不同的。
和蒋肆易产生交集之前,赵昭没有得到过任何人的拥抱。相反,她总需要伸出手,将年龄还小的弟弟们圈进怀里,说:别哭,别怕,没关系的……
所以,拥抱的功能在赵昭的记忆里格外明晰,是一种带着温度和引导的安慰。像原谅、纵容和爱。
少年时期,赵昭展示可怜和贫穷,从蒋肆易那里支取昂贵的怜悯。
在昏暗的阁楼房,55大厦观景台,高考前夜的小镇街道,那些不同姿态的拥抱纯真青涩,带着他柔软深情的疼惜。
但现在不同,蒋肆易紧按着她,钳制中夹杂怒意。成年男女的身体密实相贴,心跳剧烈,呼吸交织,周遭很快腾起令人发烫的炽热,难分恨欲。
“蒋肆易,”赵昭推他,声音难以克制地轻颤,“你……不要,不要这样。”
他不动,反而将脸更深地埋进赵昭颈窝,气息透过衣领喷拂每寸皮肤,陌生的酥麻感直冲感官:“痒……”赵昭慌乱后躲,语无伦次道,“我要生气了。”
下一秒钟,热源退开,赵昭重新找回呼吸控制权。她站起身,平复了下情绪,刚要开口,却被蒋肆易抢先。
“果然还是不行。”他仰头,表情中看不出任何情绪,“牵手勉强可以,拥抱暂时接受无能。”
这叫接受无能吗?
赵昭长舒一口气,强迫自己回归心理咨询师的身份,跟他摆事实讲道理——
拥抱是他主导的,持续时长超过三分钟,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排斥反应。
“呃……”蒋肆易忽然按住腹部,表情做痛苦状,“胃痛,”又抬头望向赵昭,认真给出结论,“这就是排斥反应。”
赵昭瞠目结舌,无奈地拢了拢耳侧垂落的长发,她向蒋肆易强调,心理咨询师绝不能和来访者有过分亲密的举动,那会扰乱判断,影响咨询节奏。
蒋肆易点头:“好吧,”他毫无障碍地说,“我错了。”
望着几近石化的赵昭,蒋肆易重复道:“我错了,向你道歉。”然后问她,“赵老师,你居然是那种一点错误也不能容忍的心理咨询师吗?”
不等赵昭回话,他又失望地摇头,“会不会太小气了?”
-
赵昭认领“小气”头衔,做出放弃担任蒋肆易心理咨询师的决定,是在一周后。
这期间,她和蒋肆易并未见面,各自忙于工作,只在空闲时通过微信文字沟通。
赵昭工作时间固定,但蒋肆易不同,有时一整天没有任何消息,有时凌晨连着轰炸许多条。
蒋肆易并不完全信任她,赵昭知道,但他又仿佛将她当作可以倾诉一切的树洞,什么都往里填——
急诊接到被父母吵架时不慎砸破脑袋的七岁儿童,血流满脸,缝七针;
结束一台手术,患者情况不好,父母哭着求我救救孩子,我当然想救,做梦都在救;
被护士拉着一起拜夜班之神,可惜没灵验,接诊车祸患者,最小的三岁,一夜没合眼;
在值班室补觉,忽然听到已经转院的小男孩叫我,睡不着了……
倾诉,是心理疏导的关键,赵昭鼓励蒋肆易多说,并且每条都认真回复。谈论自己的想法,询问更多细节,与他探讨各种情境之下他的心理状态。
这些沟通属于心理咨询范畴,赵昭很清楚,但有时候,蒋肆易发来的一些内容,即便不通过语气表达,也会让她的情绪产生不小的波动。
例如他会问她,徐小姐约我吃饭,我该不该答应?
接着又表现出为难:万一她明确提出复合,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应付得来。
还会意味深长地说明:她人很好,我不想伤害她。毕竟我自己充分感受过被伤害的滋味。万一也害她形成感情回避防御就不好了,对吧赵老师?
每当那种时候,赵昭便会失去心理咨询师的专业能力,无法继续平静坚定地引导他走出情绪旋涡,反而被他拉进旋涡中心。
与少年时期帮她查缺补漏、提高成绩的蒋肆易相比,赵昭作为老师的“教学成果”简直一塌糊涂。
她反思自我,拿出本该给求助者使用的思维记录表,一一写下那些受到蒋肆易影响的情景,加以分析。
结论非常清晰。
赵昭用笔尖一遍遍戳敲本该书写答案的空白栏,好像多戳几下,心中丛生的杂念就能被戳散。
不管蒋肆易有没有真正放下两人之间的那段过去,但至少他表现出来的意图,是希望在赵昭的帮助之下去拥抱新的感情、新的生活。
这对他们而言,分明意味着结束。可重新取得频繁联系,又让人生出“开始”的错觉。
还有那些越界的亲密行为……赵昭无法控制自己不去多想。
避免在反反复复的情绪起落中彻底迷失,赵昭需要做出决断。她联络读研时期的导师寻求建议。
导师让她另为蒋肆易引荐一位更合适的心理咨询师,毕竟来访者的诉求是获得疏导、走出过往阴影,那其实由谁来提供帮助并不重要。
赵昭被说服了。她挑了个没课的下午约蒋肆易吃午饭,计划在公共场合将心中决定一次说清。
但蒋肆易没接电话。
四个小时后,他回电过来,说刚下手术,问她有什么事。
赵昭不想拖延,干脆问他现在有没有空,能不能出来喝杯咖啡。
蒋肆易还没回话,听筒里就传来了护士的声音:“蒋医生,15床出现严重排异反应。”
“我马上来。”他没有回复赵昭的邀约,告诉她晚点再说,便把电话挂了。
赵昭没有刻意等待,本来准备到点下班,但有个学生过来敲门,情绪低落地询问赵老师有没有时间,想和她聊聊。
女孩是即将毕业的大四学生,因为害怕进入社会选择考研,但连续考了两年都没能上岸,逐渐陷入消极情绪,觉得未来一片黑暗。
赵昭耐心倾听,不时抽出纸巾递过去,又起身倒了杯热水放到她手边。
深谈之后,女孩情绪得到缓和,离开时眼眶虽然还是红的,但已经同意鼓起勇气尝试赵昭提出的各项建议。
明明有能力治愈别人,却唯独无法帮助蒋肆易。赵昭拿起手机,点开两人的聊天对话框,上下翻看,心情变得复杂。
已是晚上八点,蒋肆易没有联络她。
可能还在忙。
赵昭没吃晚饭,上地铁才后知后觉感到饿,她想到蒋肆易上次做的那些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