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把赵昭拽进怀里,手掌贴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安慰她,同时也安慰自己。
悬了很久的一颗心回归到最安全的港湾。
蒋肆易觉得自己终于获得了从未有过的一点点幸运。
一无所有的赵昭爬出充满诱惑的陷阱,在谎言与真实之间,还是为他保留了珍贵的折中位置。
“你要说话算话。”他在她耳边强调。
赵昭点点头,给他想要的允诺:“好。”
然而,这一幕成了蒋肆易往后十年间所有噩梦的开端。
因为,赵昭并未实现诺言,高考结束后,蒋肆易眼睁睁看着她疾步穿过马路,离开喧闹的人群,坐上了停靠在站点的公交车。
与之前梦中的场景有部分重合,赵昭确实没有带任何别的行李,只背着她的旧书包,任凭蒋肆易大声呼喊她的名字,都不回头。
公交车的其中一站是长途汽车站,蒋肆易马上打车追过去。
不知是他晚到一步,还是赵昭中途下车又换了别的目的地,总之,他跑遍车站大大小小的角落,都没见到她的影子。
蒋肆易不愿过多深想,他抹掉额上的汗,继续打车去火车站,最后连县城偏远的老车站都找过了。
没有赵昭。
哪里都没有她。
那是个天气极好的夏日,因为前一天下过雨,空气清新,温度舒适。夜晚的街道上弥漫着植物和花朵交织的馨香。
蒋肆易独自回到下午他和赵昭分别的车棚。
他没有想象中愤怒,甚至完全没有控诉被骗的欲望。他的脑子里只是没完没了萦绕着那些“原来如此”的说辞,然后又紧跟一句总结性的“果然”。
果然没有幸运肯眷顾于他,哪怕那些看起来与幸运极为相似的东西,拆开来,仍是痛苦和遗憾。
有关赵昭的最后一个画面是怎样的?
她有没有说过什么?
有没有什么奇怪的表现?
蒋肆易努力从回忆里找寻赵昭其实也有不舍、也有不忍的蛛丝马迹。
但脑海中一片空白,他什么都记不起来。
记不起赵昭回头看他的表情,同他挥手的姿态。
目光之下,只剩她那辆破破烂烂的自行车,一如往常那般依偎在蒋肆易的山地车旁——
赵昭不要了。
第三十五章 没错,是她——
“蒋肆易?蒋医生?喂!”
蒋肆易回过神来:“抱歉,”他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视线,抬头望向同事陈继,“你刚刚说什么?”
即使受到无视,陈继仍然热情不减:“妇产科的何护士,人家问我要你微信,给不给?”
蒋肆易垂头继续去看医疗文献,非常熟练地回绝:“不给。”
陈继摆出“我就知道”的表情,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蒋肆易硕士毕业就进了省立医院儿科,几年过去,各科室几乎没人不认识他。
长相、专业水准优越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这人跟修了什么无情道似的,从不和异性接触。
他健身、露营,参加数学爱好者研讨会,每年休假去偏远小镇义诊,放松身心的方式是解复杂的高数题,拿各种外文医疗文献当小说看,能在与人谈论医学相关的观点时滔滔不绝,但问他别的,诸如老家在哪儿,父母做什么工作,过去有没有谈过恋爱之类的问题,他会马上沉默。
而且坚定地沉默到底。
“13床那个病患,还呕吐吗?”蒋肆易问经过身旁的护士。
“哦,今早查房的时候,小朋友的妈妈说凌晨三点左右吐过一次,但精神状态有明显好转。”
蒋肆易起身:“我过去看看。”
秋冬季,正是流感高发期,儿科门诊从早到晚人满为患,住院部更是一床难求。
穿梭于医院拥挤的走廊之间,蒋肆易不时点头应对同事的招呼,在各病房了解患者病情,面对家长的焦虑询问,尽可能平和地告诉他们,病程走完需要时间,积极治疗,耐心观察。
相较于成年人,孩子在面对病痛时坦诚许多,不舒服时哭闹,但只要身体趋于好转,就会下床到处撒欢。
有些性格开朗的小家伙,还会主动找蒋肆易攀谈。
问他病毒长什么样子,药吃到肚子里会和病毒战斗吗,药水流进血管那血的颜色是不是就变淡了……
只要不忙,蒋肆易都非常乐于解答。能得到成年人的尊重和理解,孩子便回以等量的喜欢和崇敬。
但有一点不好,小朋友不懂得拿捏分寸。亲密感一旦建立,他们的问题会变得得寸进尺。
有小孩子询问蒋医生有没有女朋友,为什么二十九岁了还不结婚,等她长大能不能嫁给蒋医生……
蒋肆易便很难再保持好脸色。
“蒋医生肯定是被哪个女孩子狠狠欺负过。”六岁的小女孩跟隔壁床七岁的小男孩探讨此事,举例说明她幼儿园时期因为遭到一个小男孩的背叛,从此再也不想跟小男孩做朋友了。
“啊?”小男孩面色凝重,“那我们俩是不是也不能做朋友了?但我肯定不会背叛你的。”
小女孩点点头:“我知道,所以才愿意为你破例的……”
蒋肆易渐渐走远,小朋友们的交谈声听不见了。
一旁的陈继扭头望了望他,忍不住笑问:“你该不会真的和哪个女孩子闹过什么不愉快吧?”
蒋肆易面不改色:“你也六岁?”
陈继“啧”一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有人空有魅力不自知,非他常人能够理解。
“明晚援助会聚餐,你收到通知没?”
蒋肆易点点头。
“听说又有人加入,好像是个心理学老师,高知啊!”陈继发出骄傲地感叹,“真没想到,几年下来,咱们援助会非但没解散,队伍还越来越壮大了。”
所谓援助会,其实是蒋肆易早年结识的律师友人牵头,在民政部门登记的一家公益慈善组织。他刚入会时,团队仅有五人,囊括律师、医生与青年企业管理者。
组织除了帮扶无力就医的贫困家庭、资助山区孩童求学外,还提供法律与医疗援助。后续各行各业人士陆续加入,心理咨询也随之纳入服务范畴。
蒋肆易没理会陈继的自我陶醉,他只是在想,应该不至于那么巧合。
群通知里说,新加入的成员是师大心理健康中心的专职教师,叫——
赵昭。
-
蒋肆易已经许久没有想起过这个名字。
车内电台循环播放老歌串烧,主持人说,冬日将至,希望回忆里的旋律能为听众朋友们带去片刻温暖。
歌曲都很抒情,但蒋肆易还是觉得吵,等红灯时,他把广播关了。
十年了,蒋肆易望着车外熟悉的街道,说不出难过与否,只觉得心里发沉。
像坠着重物,但其实是空的。
十九岁到二十九岁,蒋肆易读完临床医学本硕,入职省立医院,从住院医师升任儿科主治。
时间推着他向前,他也的确没有停下来。
不是没有好奇过赵昭的生活,只是觉得好奇没用。
更何况,眼下这个时代,想找一个人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赵昭离开云湾的最初一个月,她的名字几乎出现在所有话题里。
大部分人都惊讶于她的大胆,很难料想那个整日推着小婴儿,对父母言听计从的“姐姐”形象的女孩子,竟能做出这种事。
他们用“这种事”来形容赵昭逃离云湾,很可能是因为大家无法评判这是对是错。
赵昭的录取通知书寄送地址原本填写的是学校,但后来她改掉了。不过录取信息瞒不了人,学校很容易就能查到。
那是距云湾一千多公里的一座南方城市,学校很知名,因此,赵昭的名字和一寸照片被贴入高中优秀学生展示栏——
和其中的蒋肆易呈斜对角的位置。
照片大概是学校某次采集信息统一拍摄的,大家都穿校服,同样的光线,同一个角度,赵昭的肤色却比所有人都更白一些。
她盯着镜头,目光安静。
蒋肆易后来又去过一次学校,他把那张照片拍了下来,存在相册里。手机换过好几部,但照片一直没删。
偶尔翻出来看,他会忍不住思考,赵昭那时在想什么?
应该已经打算好了自己的以后。
不知道该夸她坚定,还是斥她狠心。人怎能不动声色地谋划离开,又怎能从容不迫地制造骗局。
蒋肆易小看了她。
赵昭刚离开那段时间,蒋肆易本以为她父母会来找他,可能会骂他带坏他们的女儿,抑或者打听赵昭的下落。
但他们没有。
倒是赵昭的大弟,在他奶奶家门口转悠了好半天,恰被外出回来的蒋肆易撞见,小男孩壮着胆子问他,他姐姐电话多少。
蒋肆易当时表现得并不怎么友好,他把人推到一边,开锁,进门,留下一句:“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