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了?”蒋肆易无辜地挑眉,显露出几分属于少年人的天真,“程哥,做事拿钱,我以为这是你们的规矩。”
杵在一旁的刀疤脸终于忍无可忍,上前一把揪住蒋肆易的衣领,将人从沙发里狠狠拽起,厉声怒骂:“还给你脸了是吧?有妈生没妈养的毛头小子,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你不就仗着有个当官的老子……”
一声闷响,红酒瓶狠狠砸在他头上。男人呆滞几秒,满脸淌血瘫倒在地。
蒋肆易丢开手中只剩半截的瓶身,唇角微勾,语气淡得毫无波澜:“错了,我谁也不用仗着。”
第二十七章 养好一朵花
禧和酒店。
赵昭抬起头,迷离雨夜中,整栋楼仿佛泡入辉煌的金色灯光里,晃得她眼睛疼。
蒋肆易来这里干吗呢?
付裕转身叫她,赵昭小跑几步穿过广场中央的喷泉雕像,还没靠近旋转门,两人就被门童拦住了。
对方礼貌询问他们吃饭还是住宿。
付裕说找人,然后报出程守的名字,门童态度和气,却坚持不肯放行,请他们稍等,要上去知会客人。
“等你知会完就晚了!”
赵昭懵懂地朝付裕望过去,不太明白这个“晚了”是指什么。
双方正纠缠着,蒋肆易从高大的旋转门里走了出来。
“赵昭?”他先看到她。
赵昭还没反应过来,蒋肆易已经迈步来到她面前。雨落急了,他展开手掌撑在她额前,“拿着伞也不知道打。”又将目光移向一旁的付裕,“你们怎么来了?”
“哥,”付裕最怕他哥瞪眼珠子,秒怂,“她说是你让我带她来的。”
蒋肆易回头看了一眼,揽着赵昭肩膀向前:“先走。”
拦了辆出租车,付裕自觉坐前面,把后排座位留给蒋肆易和赵昭。
车先送他回学校,一路上,付裕竖着耳朵,希望能听到一些内幕。但赵昭嘴巴闭得很严,什么也不问。
直到下车,后面愣是没有发出一丁点动静。付裕很是遗憾,夜雨中目送渐远的车灯,莫名觉得自己好像被耍了。
不行,总不能白跑这一趟。
付裕转而打电话给他爸,软磨硬泡之下得到了想要的情报。
——程守高价买下蒋肆易的设计图。
——蒋肆易把程守一个兄弟给打了。
“怎么打的?”付裕来精神了,他就爱听他哥的光辉事迹,“为什么打他?”
“蒋肆易果然是个疯子,遭两句骂就敢当着程守的面拿酒瓶把人兄弟脑袋砸开花。你给我离他远一点,听到没有!”
不愧是他哥!付裕随便敷衍两句“知道了”,挂断电话马上往蒋肆易的聊天对话框里发了一屏幕竖大拇指的表情包。
蒋肆易扫了一眼,关掉,懒得理会。
车子行至学校附近,身旁一直没说话的赵昭忽然开口道:“师傅,就停这儿吧。”
“还没到……”蒋肆易话没说完,赵昭已经拉开车门下去了。
她直接走进路边药房,等蒋肆易跟过去,看清赵昭拿在手中准备结账的纱布和碘伏,忍不住轻轻“啧”了一声。
刚才炸裂飞溅的酒瓶碎片划伤了手腕内侧,他特意拉下外套袖子遮挡,但还是低估了赵昭的敏锐。
她不理人,伞也不撑,拎着塑料袋闷头往学校后门走,蒋肆易怕她淋湿,只能从旁侧举着伞紧跟她的步伐。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小卖部。
老沈头看看墙上的挂钟:“这么晚,还以为你俩不来了。”
赵昭敷衍地笑笑,直接上楼。
老沈头扶正眼镜,目光移向门口收伞的蒋肆易,低声打听:“又惹小姑娘生气了?”
什么又?哪有又?
蒋肆易没答,脸色说明一切。他上了几级台阶,又下来,从货架上挑了瓶蜜桃汁,扫码,边付款边往上走。
老沈头摇摇头,毫不客气拆台:“一句软话不会讲,给人喂蜂蜜也没用。”
-
“手。”
蒋肆易听话地伸过去,赵昭垂着眼帘,缓缓卷起他的衣袖。
伤口不止一处,所幸都不算严重。赵昭捏起棉球蘸上碘伏,仔细帮他消毒。
这个熟悉的视角,让蒋肆易不由想起那次在学校储物间,赵昭也是这样帮他包扎伤口的。
如今回想起来,那似乎是一切的开端——
某种崭新感受萌生的起点。
虽然母亲离世后,生活变得一塌糊涂,但蒋肆易拥有过很幸福的童年,爱与温暖对他而言并非全然陌生,是有参照标准的。所以,他非但不盲目,甚至很挑剔,极难被人轻易打动。
可赵昭表现出的在乎、怜惜、宽容与关心,都带着可供查证的真实,随着时日推移逐渐破开蒋肆易层层驻守的心防,让他丢盔弃甲,心软动容。
“哇,不说话的赵昭真可怕。”蒋肆易故作夸张地感叹,试图缓解气氛。
赵昭不为所动,继续手上的动作。
涂擦碘伏的过程中,指尖不时擦过蒋肆易的皮肤,有些痒。处理完所有伤口,赵昭正欲抽离手指,手腕却被捉住,落入温热的掌心。
蒋肆易翻过赵昭的手,虚虚拢住,大拇指依次摩挲她的指腹。
薄茧没了,干裂细纹没了,指甲两旁的倒刺也没了,与几个月前相比,这双手至少年轻五岁,回归到与主人相匹配的年龄。蒋肆易很珍惜地握住,像握住好不容易养好的一朵花。
看看对面人紧闭的唇角,蒋肆易无奈地轻叹一口气,主动解释:“我没惹事。”
赵昭抬眼,终于肯与他对视:“云湾镇没人不知道程守。”
不是询问,她用十分笃定的语气逼迫蒋肆易说实话。知道完全隐瞒是不可能的,蒋肆易略过重要部分,简化成无关紧要的琐碎小事——
“付裕之前从程守开的网吧里借了不少钱,后来还不上人被扣下,最后是卖了我的面子才放他出来的,今天就是还当时欠下的人情。”
“怎么还的?”赵昭追问。
蒋肆易笑:“好酒好菜招待一桌呗,还能怎么还。”
赵昭抽出手:“不想说可以不说,别骗我。”
她背过身收拾书包,灯光里,侧影薄薄一片,因为淋了雨,不仅发梢,身上也留有不少水痕。整个人看起来仿佛一株潮湿的植物。
联想她追过去的这一路,蒋肆易心生不忍,只能不断同赵昭保证他和程守什么也没有,以后也不会再有交集,让她放心。
“我没什么不放心的,”赵昭没控制好情绪,赌气道,“跟我又没关系。”
蒋肆易看她气鼓鼓的样子,反倒想笑。赵昭一向擅于忍耐,极少在他面前闹脾气,这让他觉得两人间的亲密更真实。
“有关系,有关系。”蒋肆易抽了张纸巾揉她淋湿的头发,“说了我归你管,以后都听你的。”
-
从哪天开始划分“以后”,蒋肆易并未言明。
隔一天的周五傍晚,赵昭见他从校外拎回一个黑色塑料袋。袋子里不知道装得什么,看起来很有重量。
简单在食堂吃过晚饭,他们回到阁楼房自习。中途蒋肆易出去打电话,赵昭没忍住,伸手拨开并未系严的袋子结扣,终于看清里面的东西。
是钱,很多钱,多到赵昭因为没见过、毫无概念,所以估算不出数额。
她脸色惨白,心跳擂鼓一般。蒋肆易回来问她怎么了,她连一个像样的笑容都伪装不出来,只能谎称胃疼。
蒋肆易信了,去找老沈头借厨房熬了小米粥给她,赵昭用汤匙一勺一勺喝干净,把胃填满,心却还是感觉很空。
是她妄想了吗?靠一点拙劣的小把戏就想操控蒋肆易,因为对方稍有改变便设想一片坦途的未来……
太顺利、太容易,本来就是不正常的。
难道蒋肆易早就识破她目的不纯,故意将她一步一步引向高处,准备在最接近山顶的位置推她下去?
他会吗?
这一刻,赵昭发现自己的卑劣,与蒋肆易相处的大半年里,尽管拥有过那么多真实温暖的记忆,也曾因为欺骗他而感到愧疚不忍,但她从没想过放弃。
可见,逃离云湾的渴望足以抹平其他一切情绪。所以,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赵昭不允许任何变故发生。
“蒋肆易,”她抬起头,眼眶里盛着适当泪光,赵昭故意的,“我看到袋子里的钱了,我很担心你。”
蒋肆易刚跟中介确定好看房时间,冷不丁对上赵昭潮湿的眼睛,心里一慌:“哭什么?”他蹲下身,拿手摩挲两下她冰凉的脸颊,“钱是卖掉设计图的报酬,别瞎想。”
蒋肆易面色从容,不像是说谎,可这仍不能安抚赵昭变得敏感的神经,她不信,对每个字都感到怀疑。
晚自习放学,两人照例一起骑车回镇上,那个装满钱的黑色塑料袋就塞在蒋肆易背上的书包里,鼓鼓的,随着不平的路面上下颠簸,像一枚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