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肆易打开纸袋,从中掏出碘伏棉棒和一管烫伤膏,抬抬下巴示意她:“手。”
原来是去买这个,药都买了,赵昭没跟他推脱,伸手过去。
灯下,薄薄一片手掌悬在空中,光照着,皮肤白到近乎透明。蒋肆易已经有意识地放轻动作,但棉棒蘸上去的时候她还是不自觉地缩了缩。
“躲什么。”他用另一只手从下面扯过赵昭的手腕,食指划过动脉覆在她小臂内侧,是一个连接的姿态,一半掌心相贴,蒋肆易托着她,仔仔细细涂抹伤处。
并没有花费多少时间,是感官拉长了这一刻。
赵昭面前的,是整个云湾镇公认的疯子,多年来,各种各样的恶劣事迹捆绑着蒋肆易的名字。没有人知道,位于学校角落的阁楼房里,少年垂着眼睛,用柔软温暖的指腹揉开药膏,耐心帮她按摩直至全部吸收。
这样的景象不可思议到使人觉得魔幻,赵昭后来想,其实并非她交际能力有多强,而是其他人从没有试过相信蒋肆易,但凡靠得再近一点就能发现,他只不过穿了一件“写满恶行”的衣服,竟然就此骗过了所有捕风捉影的眼睛。
“好了。”
蒋肆易放开她,抽了张纸擦手,然后问她要拿来的试卷。
赵昭递过去,还是忍不住提醒:“快上课了。”
他翻着试卷,头都没抬,回她:“以后晚自习你跟我一起在这儿上。”
半晌没听到应声,蒋肆易抬头,手中动作也停住:“不愿意?”他把试卷塞回赵昭手里,“不愿意马上走人。”
“不是,不是。”鉴于母亲之前就向校方争取过不上晚自习的特权,所以赵昭缺不缺课确实没人管,但,“我们能一直待在这里吗?”
“为什么不能?”蒋肆易本来不想解释的,他最烦跟人解释来解释去了,费劲得不行,但看赵昭皱着眉头一脸不放心的样子,终于还是没忍住,“老沈头心脏病发,速效救心丸是我塞他嘴里的,救过命的关系,你说能不能一直待?”
赵昭如释重负,嘴角一扬,十分真诚地夸赞他:“你真是厉害。”
“呵!”蒋肆易嗤笑一声,没好气道,“我还能厉害过你?”
第八章 他不白给,他也要
赵昭没明白蒋肆易这句话的意思,但也没问。一想到以后都可以在这里跟着年级第一学习,顿觉面前尘埃飞舞的小屋子仿佛变成了通往人生之巅的康庄大道,激动得不行。
莫名产生了一种想要……
赵昭环顾四周,轻声询问蒋肆易:“我能收拾一下这里吗?”
蒋肆易瞅她一眼,反问:“在家做免费劳动力还没做够?”
这话很噎人,赵昭垂下头,没有辩解她其实只是想为蒋老师提供一个稍微舒适点儿的教学环境,毕竟这里连张桌椅都没有,他身高腿长,再这么折叠一会儿大概率会抽筋的。
见她眼巴巴站着,连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蒋肆易真是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冷着脸道:“想弄就弄,反正你这些乱七八糟的卷子我还得看一会儿。”
赵昭把这理解为蒋肆易的肯定,于是脱掉外套,撸起袖子,动作麻利地来回挪动箱子。
对于整理东西,她是很有章法的,箱子怎样摆才能整洁美观,如何最大化利用每个角落,同一件事做多了,总能积累不少经验。
蒋肆易在旁写写画画,余光瞥见赵昭像只布置过冬巢穴的小仓鼠,忙得不亦乐乎。
就这么点儿地方,她还想整出花儿来?
事实证明,赵昭真能。
两人约定,如无特殊情况,每天晚自习就是他们的补习时间。蒋肆易已经和老沈头打过招呼,让赵昭看着点儿过来等他。
能感觉到,赵昭同学的学习积极性非常高,无论蒋肆易几点到,她都已经在了。
这房子本是蒋肆易在学校的一个私人领域,大多数别人以为他逃课的时候,他都窝在这里刷题。
也发呆,或者睡觉。
地方就是这么个地方,不干净、不整洁,甚至不舒适。但安静、安全,可以卸下所有真实的、虚伪的,无所顾忌放松身心。
能将此处与赵昭分享,蒋肆易实属做出了最大限度的让步,但这家伙好像有点得寸进尺——
记忆中的储物间随着赵昭的到来大变模样。
蒋肆易不知道她用了什么了不起的收纳技巧,竟真的慢慢收拾出一片空地。
她在中间摆了一个高度适宜的四方形纸箱,上面铺着不知从哪儿变出来的桌布,抹茶和鹅黄交错排列的竖条图案,色彩跳跃得仿佛来到了什么野餐活动现场。
然后又莫名多出两张坐垫,像是用碎布头手缝的,里面并非常规丝绵类填充物,不够柔软,也没弹性,很可能是塞了几件叠好的旧衣服。外观花里胡哨,很难评价。
最离谱的当属围住纸箱的半圈挡帘,两块旧床单拼起来的,一半浅蓝底色碎花图案,一半深蓝酒红格子,杂物是挡住了,但怎么看都很诡异。
老沈头上来搬货,站在门口和蒋肆易一起欣赏赵昭忙活几天的杰作,半晌后把人扯到一旁,真诚询问:“小子,你俩是准备在我这儿过家……”接收到蒋肆易的眼神警告,他马上改口,“过日子吗?”
确实,蒋肆易觉得,他俩就差一口锅一张床了。
面对少年不怎么好看的表情,赵昭无辜地眨了眨眼睛:“这样不好吗?”
对方不语,她善解人意地表示,“没关系,你不喜欢我可以恢复原貌。”
说着垫脚去扯墙上的挂钩,纤细的手腕上有几道划痕,不用想,肯定是折腾那些箱子弄出来的。
蒋肆易伸手把人拉回来。他往垫子上一坐,煞有介事地宣布:“上课。”
老沈头意味深长地瞥了两人一眼,摇摇头,搬着箱子下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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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身体验过老师这个职业之后,蒋肆易的心得是这辈子这俩字都别再想与他沾边。
坦白讲,赵昭不笨,甚至算得上聪明,而且她学习态度良好,对他这个老师也是极为尊重,但如何把自己熟知的内容教给别人,比想象中难得多。
一道题讲到第三遍的时候,蒋肆易耐心耗尽,只恨自己不是武林宗师,伸出双手往赵昭背上狠狠一推,就能把毕生所学全都传授给她。
小房间的氛围变得紧张,蒋老师口干舌燥,面色不虞,眉间凝出一个川字,赵昭把头埋得低低的,一遍一遍小声道歉。
她知道,蒋肆易是真心想要帮她提高成绩的,不然也不会在认真阅卷后,综合错题类型为她量身制定教学计划。
赵昭基础打得不错,但高中知识落下太多,从头精进实属天方夜谭,只能有针对性地解决各科薄弱之处。
方案很完美,怪只怪赵昭没有足够灵活的大脑,没办法悉数接纳蒋老师的慷慨赐教,反而很快被广阔无垠的知识海洋淹没。
不过,无论蒋肆易如何发火,她都不打算放弃。承受怒气、奚落、情绪崩溃,对赵昭而言并不难,但再找一个愿意为她补习的年级第一基本不可能。
更何况,蒋肆易是她拿到大学学费的关键筹码。
唯一难办的是,不管心里有多坚韧,被凶的时候还是会受到惊吓。
“我才说几句你就要哭?”蒋肆易不耐烦地吼问,目光接触到女孩通红的鼻尖和眼角时又强压几成愤怒,“怎么?你学成这个烂样子你还委屈?”
“不是,”赵昭抽抽鼻子,嘴唇微颤着开口,“我怕你……”
“你怕我不是应该的吗?”这几个字触到了蒋肆易的逆鳞,他真生气了,“我什么人整个云湾镇都知道,你怕我就不该招我。”说着起身就要走。
“不是这个意思,”赵昭跟着站起来,情急之下只能伸手拽他,发现敌不过蒋肆易的力气,干脆双臂合拢死死抱住他的胳膊,慌慌张张地解释,“我怕你不要我。”
这话一出,两个人都愣住了。
蒋肆易时常怀疑赵昭是故意的,温顺、包容,甚至暧昧,都是她用来讨好他的手段。脑中警铃大作,提醒他别沉沦,别过分信任,别纵容,但垂眸望见她哀哀切切的一张脸,还是会心软。
蒋肆易不得不承认,他真就吃这套。
向来都是他被丢弃,这还是第一次,角色对换,赵昭怕被他抛弃。
也不奇怪,回忆之前种种,她总是与旁人观念相左,大家忙着逃离疯子,只有赵昭逆行来到了他身边。
要他花费心思帮忙补习,要踩着他往高处去,要借他东风、承他之力逃出那个将她视为免费保姆的家庭。
蒋肆易可以给,但他不白给,他也要。
他要赵昭的真心,要她承诺,要她永不欺骗、永不辜负,要她无论何时都与所有人背道而驰,和他站在一起。
蒋肆易俯身,在赵昭被迫后仰时伸手托住她的背,贴近,“赵昭,”他一字一顿道,“别耍花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