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佳佳的气又消了,不是因为周宥泽做了什么,是她觉得,周宥泽就是一个可以把她照顾得很好,但绝对不会主动的人,这个没在父母那讨得爱的人,或许比自己还笨拙。
梁佳佳单方面生气,又单方面消气之后,心平气和地与周宥泽坐在餐桌两侧,两人一起吃夜宵喝啤酒。
在每一个周宥泽来到杭州同她吃饭的晚上,她都没能说出口的话积在了喉咙里,她不管吃什么说什么,都要被喉咙里的东西硌一下,硌得难受。
那些话,她从来没与人面对面说过。
她想她大概是听不到周宥泽说了,于是,她准备比周宥泽勇敢一点。
她又拿了一听啤酒,手指扣在啤酒的拉环上,她打算自己积攒一点勇气,再从这听啤酒里借一点勇气,等她喝完,她就能把话讲出来了。
周宥泽盖住了她的手,压住啤酒,他好像看出了她的意图,连同她的话一起压住了。
然后,周宥泽看着她,先于一听啤酒的时间,说出了那句话。
“我爱你。”
周宥泽在北京的时候,他的朋友们很喜欢相互去对方家里聚会。
但周宥泽的家,谁都没去过。
“周宥泽?他有自己的世界。我们进不去。”这是一个跟周宥泽date过的女生讲的话,她跟周宥泽接触了两次,然后果断地转向。
从北京回来的周宥泽好像跟谁都很熟,邻里邻居聚在他的超市门口聊天,他听着大家讲,偶尔插几句话,但他从来没向任何一个人讲过自己的事。
每个人都认识周宥泽,但谁也不了解周宥泽。
陈砚和刘玫对于周宥泽来说是责任,人活得久了,或许会生出这样的想法:人生在世啊,责任并不比爱轻。
很多时候,有责任就够了,它会抓住你,跟爱带给你的是一样的。
那梁佳佳对于周宥泽来说是什么呢?
在周宥泽第一次跟梁佳佳上床的时候,他有了这样的想法:我想与她产生连接。
这种想法很微妙,这是周宥泽第一次有这样的想法,他知道,第一次的东西都带着危险,他决定打消这个念头。
回到朔城,他偶尔在吴老太太家吃饭。
吴老太太会做炸肥肠,肥肠外面裹上面,扔进油锅里,捞出来金黄酥脆,最后再撒上椒盐。吴老太太讲,“佳佳最喜欢吃这个。”
最初,是梁佳佳的小舅姥爷从家附近的小饭店给她带了一份,她吃完就迷上了。梁佳佳是个喜欢什么不直说的人,她不讲自己想吃炸肥肠,只是一个劲儿地问什么时候能带她去看小舅姥爷。
吴老太太笑呵呵的,“佳佳小时候才好玩呢,她就见她小舅姥爷一回,然后,天天问什么时候可以再去见,我和她妈都纳闷,这孩子咋这么喜欢她小舅姥爷。原来是嘴馋。”
周宥泽吃着吴老太太做的“仿版”炸肥肠,突然觉得,自己同梁佳佳的连接多了一点点。
五一的时候,周宥泽开车带一家人出去吃饭,路过市里的文化小广场,刘舒羽趴在车窗上问,“妈,你还记不记得,我姐在这跳过舞?”
刘婷嫌弃地讲道,“你可别说了,就你掉链子,要不你俩人一起跳,我给你俩留个照片,多好。”
十几岁的时候,因为刘舒羽喜欢,刘婷把刘舒羽和梁佳佳一起送去学跳舞。
学校给机会让他们在文化宫举办的文艺节上表演,刘舒羽说啥都要去,梁佳佳就陪着她练节目。结果到了表演那天,刘舒羽拉肚子,拉得昏天黑地,梁佳佳没招了,一咬牙,双人舞成了独舞。
“我姐说,那是她小时候唯一的黑历史,太可惜了,我要不是在厕所里出不来,我一定得亲自看看。”
周宥泽边打方向盘边想象缩小版的梁佳佳在台上跳舞的情景,违和又好笑,周宥泽勾勾嘴角,他与梁佳佳的连接又多了一点。
春天的时候梁佳佳把项链落在了他的超市,他给梁佳佳发失物招领,无果。那条项链一直挂在架子上不是个长久之计,于是,周宥泽在网上买了一个首饰盒,专门放这个项链。
后来,首饰盒旁边多了一包没抽完的烟,一盒用了两三次的气垫、打火机、一支用了一半的口红。那些梁佳佳没带走的东西,周宥泽收拾起来,时常整理。
夏天的时候梁佳佳坐在超市门口吃冰棍,吃着吃着睡着了。
周宥泽把她没吃完的冰棍放在自己嘴里,然后拿着一个蒲扇,举在她跟前,帮她遮阳。
梁佳佳这一觉睡了好久,周宥泽在这一觉的时间里,暖意盈怀。
这一段梁佳佳不知道的记忆是他的珍藏。
冬天的朔城很无聊,守店更无聊,周宥泽除了看电视,就是发呆。
他有一次发呆,突然想到自己和梁佳佳上床之前的事,有一起上高中的事,也有他上大学之后回来家庭聚餐时发生的事。
周宥泽打开了刘舒羽的微博。刘舒羽的微博是考古梁佳佳过去最好的史料。
他存了两张全家的合照,每次合照,梁佳佳都是扑克脸,而他都是站在离梁佳佳三四个人远的位置上扯着一个不太自然的笑。
翻着翻着,他翻到了刘舒羽吐槽梁佳佳的微博:“‘24小时全天候观察我姐三天’活动结束,终于让我发现了她的bug!那就是……我姐每天两只脚的袜子都是不一样的!整整三天没有一次是一对儿!”
然后他看到梁佳佳在下面回复:“删掉。”
周宥泽笑出了声。
晚上,周宥泽躺在床上睡觉,临睡前,他想起了这条微博,他在没开灯的夜晚,又闷闷地笑出了一声。
周宥泽在很长的时间里都满足于这些“连接”——知道点与她相关的事,房间里多一点她的物件……
直到他对上梁佳佳那双说情的眼睛。
如果用一个鱼缸来装爱,刘舒羽是装上三分之二,却说自己装满了的人,而梁佳佳是装满了,却说自己一点没装的人。
得这个鱼缸里的爱都溢出来了,她才后知后觉,然后勉为其难地讲一句,“好像有点爱吧……”
而周宥泽呢,他觉得梁佳佳的鱼缸真动人,便拿着手去接她鱼缸里溢出来的爱,等手接不住了,他便拿自己的鱼缸去接,接着接着,他发觉,大事不妙了。
他觉得梁佳佳后知后觉的时候很动人,他觉得梁佳佳勉为其难的时候也很动人,而像现在,她正提着鱼缸想要把它献给自己的时候,更是动人极了!
原来,想和别人产生连接的想法是会膨胀的,他再也不能因为那些微小的连接而感到满足了,膨胀的渴望变成了一种依恋。
在梁佳佳把电话打给他的那个夜晚,他听着对方一遍一遍念着自己的名字。
“周宥泽……周宥泽……周宥泽……”
它们与梁佳佳高中时期笔记本里掉落的那张纸上的名字重合,密密麻麻。
那些名字一下一下戳着他的心脏,让他一宿无眠。
吴老太太看到他第二日的鬼样子说帮他看店,让他赶紧睡一觉。周宥泽睡不着。接连几天都睡不着。
甭管他用什么样的借口掩盖自己的内心,或是用富有哲学意味的道理来劝诫自己,身体是骗不了人的,他的身体告诉他,他必须得做点什么。
于是,周宥泽没了办法,他只能来找她,他除了“我爱你”,说不出别的话来。
而梁佳佳在听到“我爱你”之后抱着自己的鱼缸笑了。
她一边笑,一边用手指擦拭眼头笑出来的眼泪。
“我以为永远听不见你说这句话呢……”梁佳佳的语调带着点撒娇的味,“……搞得我这些天心里七上八下。”
周宥泽伸手去揉梁佳佳的头,揉着揉着,他把她的头发弄乱,糊了梁佳佳一脸。
梁佳佳用手把眼前的头发扒开,“你干嘛?”
“你哭得太好看了,不想看你的脸。”
梁佳佳喜欢听周宥泽夸她漂亮,她探过身去,把脸凑到周宥泽眼前,“是吗?你又为我着迷了?”
周宥泽看着近在咫尺的人。他见过未满18岁青涩妩媚的梁佳佳,见过大学校园里神采奕奕的梁佳佳,见过酒店里玩弄人时得意洋洋的梁佳佳,在他眼里,别人都是空洞的、刻板的,只有梁佳佳如此生动。
当“我爱你”说出口的时候,因为爱,因为如此生动的梁佳佳,他第一次与这个世界连通了。
第45章 阳台上挂着的湿衣服不要收
梁佳佳最近在网上东西都买两份,一份寄回朔城,一份寄给自己。
于是周宥泽收到了很多快递,他把它们板板正正地放在柜子里。
梁佳佳打来电话,“我周末订了一个小贵的餐厅,你要配合我,穿一身正经的衣服。”
“我哪身衣服不正经?倒是你,多的是不正经的衣服。”
周宥泽偏误解她的“正经”。
“少贫,跟你说正经的。”
“我说的都是正经话,是你想的不正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