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书臣看着这个孩子，在酝酿出幸福感之前，先酝酿出了恐惧。
他要一辈子呆在这里吗？他要一直绕着老婆和孩子过日子吗？
1997年8月份，梁佳佳出生后的第二个月，刘婷和梁书臣离婚。
梁书臣出国了。
“佳佳，洗手吃饭。”梁书臣讲。
梁佳佳点点头，去洗了手，然后走进厨房帮张阿姨端菜。
张阿姨是梁书臣后娶的老婆。两个人过了有十几年了。
张阿姨头发剪得很短，带着个红色边框的眼镜，平时不苟言笑，瞅着有些吓人。但了解之后就会发现，她不苟言笑不是生气，是她不善于与人交往，总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张阿姨是一个跟刘婷完全不一样的人。刘婷呢，南方姑娘的长相，北方汉子的性格，遇到事情，先不管不顾地往前冲一下子，然后再停下来想解决办法。张阿姨是慢慢来的人，什么事都要在脑子里过千百遍，才会往前行一步。
梁书臣很喜欢张阿姨。
梁佳佳常想，既然他喜欢这个性子的人，当初又怎么会去跟刘婷结婚呢？男人啊，真是视觉动物，被美貌冲昏了头，偏去招惹自己承担不了的东西。
三人个人都落座后，梁书臣给佳佳夹了叉烧，“你爷爷寄过来的，尝尝。”
梁书臣出国不久，他父母就举家搬去了广东。后来梁书臣回国，在北京的大学当经济学老师，又兼任几家公司的顾问，去年他结束了学校的工作和张阿姨搬回了朔城。
国内国外都走了一遍，最后还是决定在朔城养老。
“我前一阵碰见孙董，她还提起你了，她问你现在工作怎么样，我说挺好的。”
梁佳佳要夹菜的手顿了顿，没吱声。
”你现在这个公司还是比较小的，发展前景也不好。”
“嗯。”
“我看你被调到朔城来负责项目，是之后主攻这边了吗？”
“没有，就是……这个项目结束之后就回去，我的资源都在南边。”
“你在这个职位上干了挺多年，现在可以自己承接项目，该换一换地方了。同一家公司做的类型太局限，不利于你整体的职业规划。”
“嗯，您说的是。”
“我这边找找看，要是有好的机会，我跟你讲。”
梁佳佳真想来一句，“二十多年都没管过我，你管不着我。”
但她不会这么讲。梁书臣手里资源丰富，没准真能给她找到个合适的跳槽机会。有利于自己的事情干嘛拒绝。
“好的……爸。”
从梁书臣家回去，梁佳佳瘫在沙发上，没开灯，回了几通之前组里同事的电话。
如果不出意外，再有个十来天，她就可以回北京了。
她规划着走之前得把这边的东西打包发回去。虽然是短住，但她不知不觉地买了不少，大部分是衣服和生活用品。
她想，回北京之后得找师傅来修一下水龙头，走之前就不太好用，一直没管，诶呀，走了几个月，得大扫除一遍，太麻烦了，要不请个阿姨来？
梁佳佳想着想着就想到了周宥泽。
都是些跟他没关系的是事，怎么会想到他呢？
梁佳佳在黑暗里勾了勾嘴角，算是对自己的嘲笑。这还用问吗？女的想男的，男的想女的，她清楚是因为什么。
不该在周宥泽的超市里睡觉的。
当她早上起床决定不告而别的时候，她就已经意识到，他俩越界了。
她没办法再承受跟他一起坐在小桌上吃早餐这件稀疏平常的事情。他们本就不该过多地介入彼此的日常。
不过，梁佳佳面对自己内心的小波动，并没有如临大敌。她知道这是因为两个人频繁见面而产生的错觉，说错觉好像否定了自己的情感一样，那就说是荷尔蒙的作用吧。
两个人在密闭的空间里像爱人一样的相处让她有了想要更多的欲望。她想时常联系他，时常见到他，她想知道自己不在的时候他在做什么……
但这些都稍纵即逝。
很快它们就不存在了。
毕竟没人想为一次波动买单。
在梁佳佳项目收尾的最后几日里，她收到了刘玫发来的消息，刘玫让她陪着去试婚纱。
试婚纱的地方很偏，在一个住宅区的院落里。
梁佳佳把车停在了外面饭店的停车场，自己走进去，找了半天，没找着。
刘玫便让赵烁出来接她。
赵烁比刘玫小几岁，个子不算太高。
“我老姨她最近身体挺好的？”
“嗯，都挺好的。”
“你呢？”
“我也挺好的。”
“去看你姐姐了吗？”
“上个月去了。”
梁佳佳跟赵烁不熟，没话说，两个人尴尴尬尬地走了一路。
还好路程不远。
而进了屋，梁佳佳才知道，刘舒羽和周宥泽也在。
刘舒羽坐在沙发的左边，抱着左扶手，周宥泽坐在右边，靠着右扶手。只有中间能坐人。
梁佳佳和赵烁让来让去，最后还是梁佳佳坐到了中间去。
等了有一会，刘玫换好了，有工作人员来拉帘子，跟电视剧里演的情节一样。
梁佳佳想，穿婚纱应该挺漂亮的，她做好了眼前一亮的准备，但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期。
刘玫长得不如刘婷，她下巴有些短，是个小圆圆脸。
不过她从小就爱打扮，流行什么买什么，就是现在吴老太太家的柜子里还能翻出她当年买来的没拆封的丝袜。
但她再怎么打扮好像都不如这一刻来的动人。
她站在台子上，灯光早都调好了位置，几个工作人员为她一个人做准备。大幕徐徐拉开。
到了这一刻，梁佳佳有些理解刘玫为什么执意要结婚了。
“仪式让每一个平凡的人都有一次当主角的机会。老姨她只是想当一天的女主角。”很早之前，刘舒羽这样评价过这件事。
她想事情的出发点总是与梁佳佳不同。
试完婚纱，五个人一起在附近的饭店简单吃点。
梁佳佳看着赵烁事无巨细地照顾刘玫，心里为她开心。
刘玫结过两次婚，两次都匆匆忙忙的开始，又匆匆忙忙的结束。她被男人骗了一辈子，还依旧愿意相信男人。
她也知道自己的人生过得糟糕，经常生出“走进死胡同里”的悲凉感。
吴老太太骂她笨，因为她总选错路。
但细想想，你也没办法再讲她什么，她也不想选错路，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错了。
希望你好，希望你这次的义无反顾是正确的。梁佳佳想。
梁佳佳走之前还发生了一件事。
刘婷突然胸闷起不来床。
刘凯吓坏了，给每个人发了消息。
那时候的刘舒羽还在奶茶店摇奶茶，听到消息后，差点自己先心脏骤停。
等她打了车赶到的时候，梁佳佳已经带着刘婷去了医院。
刘舒羽又坐着周宥泽的车赶去了医院。
“妈怎么样？”刘舒羽问。
“检查着呢。”梁佳佳在回消息，没抬头。
过了一会，有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过来。
梁佳佳看到，冲他招了个手，“王宁！”
王宁快走了几步过来，问，“你妈胸部CT做了吗？”
“正做着呢。”
“做完了，过来找我。”
“好。”
心肺全都检查一遍，没查出任何问题，最后大家把这次的“小惊吓”归结于刘婷嘴馋，她早上空腹喝了昨天晚上刘舒羽剩下的半杯奶茶，或许是奶茶造成了胃反流。
王宁给他们送出医院，让他们别太担心。
梁佳佳又在这边呆了两天，确认刘婷无事，然后带着行李回了北京。
第13章 单身狗
梁佳佳走了。刘舒羽突然不安了起来。
她是在梁佳佳离开后的第一个夜里开始有了很强烈的恐惧感。
她睡不着觉，起来搬了个椅子坐在窗前看外面的楼房。
这里是新小区，二十多层楼，密密麻麻住满了人。那些没有电梯的老小区已经空了大半，挂在中介那很久也卖不出去。
刘舒羽想，我该怎么办啊？我的未来该怎么办啊？
啃老有很多好处，有的时候算下来，啃老对于被啃的父母来说，是件省钱的事。
刘舒羽在家里不需要社交，相应的就不需要买衣服打扮，所有的开销只在吃上。吃又吃不了多少。
刘凯和刘婷应付刘舒羽一个很轻松。
这可比在大城市工作跟父母要钱买房子或者开小店的人便宜多了。
她这么便宜，是不是可以一直这么便宜地活着呢？反正都是活着，干嘛活那么累。
但要是妈妈有一天真的生病了呢？没关系，还有梁佳佳呢。
“太卑鄙了。”刘舒羽自己对自己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