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弟妹是为楠姐儿寻了一门亲事?”
“哎呀,多亏二嫂的娘家嫂子递枝牵线,不若我们怎会认得殿中丞的人?”
侧耳仔细听着,像有几道声提及了二姑娘纪清楠的名字,纪家正为她说亲。
短短一刹,笑声戛然而止。
而后红袖折返回来,与纪清芷道:“老夫人请大姑娘进去。”
纪清芷轻应一声,迈开莲步缓缓入了寿安堂。
一时之间,堂中众人齐聚目光于她身。
整个纪府,唯有纪清芷活得与旁人太异,她身为纪家大姑娘,早年失沽,纪大太太死后设灵堂三日,后被皇后娘娘从亲娘棺木抱出。
从此被带入皇宫,成了苏皇后的女儿。
是为当朝的三公主。
而如今,纪清芷已有十七岁,面容姣好,一张芙蓉脸,她一袭翠绿薄纱衣裙,云髻峨峨,丹唇皓齿。
少女被苏皇后一手精心养育,不输任何世家女。
堂中寂静无声,纪清芷与纪老夫人福礼问安,她声色温柔。
“孙女今日归家,过寿安堂给祖母问好。”
“好。”
纪老夫人精神矍然,只是笑容缓缓收起,不冷不淡回:“大姑娘劳累了,回院歇着吧。”
纪清芷便起了身,应:“是。”
她明白,在纪家,纪老夫人只想她做那个安分守己的纪大姑娘,而非朝中受皇后宠爱的三公主。
如此,纪老夫人才当得住这个祖母。
纪老夫人不想留她,纪清芷便很有眼力见的转身离开。
直到那道素雅身影悄然隐去,堂中四下的交谈声才再度响起。
“这每月一回,还不如不要回来。”
纪二太太冷哼:“得亏皇后娘娘开了金口,大姑娘的婚事需过了她的应准,不若外头说起我们纪家还有个十七岁的未嫁女,让我们颜姐儿如何议亲?”
二房所出的三姑娘纪清颜笑道:“娘,大姐可是公主之身,我们寻常姑娘家怎好比?”
“谁不知她那公主的名头形若虚无。”
上首的纪老夫人脸色很不好看,三房的太太才说起纪清楠的亲事,有心岔开话,“母亲,楠姐儿这亲事您看可就……”
堂中唯有二姑娘纪清楠低低垂头,一言不发。
而纪清芷此刻已携柳秀回到明月轩,她的小院清幽,不多大,但胜在清净。
“纪家人是真不将姑娘当血亲看待。”
柳秀仍在打抱不平:“在宫中娘娘疼您,六殿下对您百依百顺,视若亲姐,比在纪家好千百倍。”
纪清芷眸子一顿,笑意荡开。
是啊,姨母疼她,断不会让她受委屈的。
而湛萧——
她的皇弟。
不论她去往宫中的何处,他都想跟着她,走到哪护到哪,清早湛萧还问她,可要他护她去见纪老夫人。
纪清芷说了不必。
连湛萧都那么的心疼她。
偏偏与她有血亲的亲人,如同生人。
湛萧在旁作弄她,说鬼话吓唬她也好。
他陪着她,她便真心十足开怀。
仔细想想,前世今生十余年姐弟情分,湛萧步步掌权,册封太子之后,便为她处处撑腰。
他没让她受过半分委屈,待她好到她无法还报。
因为有湛萧在,她一点也没觉得孤单。
纪清芷不知为何,此时此刻,突然便有些想皇弟。
第6章
纪清芷步入内室,白妈妈刚巧回院,抱回一床干净的被褥换上,见自家姑娘回来,她亲热的关切。
“姑娘这回是要住几日?”
纪清芷一笑:“五六日是有的。”
“那敢情好,老奴昨日晒洗过被褥,您今夜便能睡个舒坦觉。”
白妈妈道:“姑娘不在府上,明月轩好几个丫鬟偷奸耍滑不做事,奴婢瞧着便不痛快,又说不得,那些都是二太太送来的人。”
“罢了,随她们去吧。”
纪清芷面无波澜,好似早司空见惯,“我住不上几日,过几日便回宫。”
白妈妈不住地念叨:“回宫好,回宫好啊,有娘娘护着姑娘,总比在府上受磋磨好。”
这话不免有些苦涩。
“姑娘……”
柳秀十分心疼自家姑娘身处纪家却经年受着冷落,那种感觉便像她压根不是纪家人一般。
纪老夫人头两年还操心过纪清芷的亲事,有意让她嫁去纪二太太娘家嫂子的娘家去。
纪清芷自然不愿。
一个孝字强压下头,如千斤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纪老夫人当然知晓自己做不得纪清芷的主,便要她亲自去和苏皇后提,只说是她纪清芷心甘情愿下嫁。
然而苏皇后并未相信纪家的鬼话,当即遣来掌事姑姑,敲打纪家。
并带来皇后懿旨。
此后再不准许纪家插手纪清芷的任何事。
觊觎三公主的婚事,纪家人还不够格。
这桩事因而令纪清芷与纪家的关系形同水火,她在纪家更是如履薄冰。
纪清芷心中明白。
纪老夫人总想以那点寸草春晖的恩情,拿捏她这个人。
大房行事从不看纪老夫人的脸色,她十分挂不住,纪老夫人喜欢二房的阿谀奉承,便给以大房数多的白眼。
纪清芷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柳秀,冷落不失为一件好事,她们少惦记着我,便不会三番五次寻我的麻烦。”
纪清芷笑道:“你知道搬来明月轩我最欣慰的是何吗?”
“姑娘?”
“没了有心人的烦扰,我也好专心我的事。”
纪清芷明媚的眼往屋中一环顾。
她已有一月之久不曾归家,屋中四下干净整洁,皆为白妈妈用心操劳所致。
明月轩置办的器物不多,纪清芷当初搬来时,只命白妈妈取走爹娘的遗物便可。
因此外室内室各有一张四方桌,几把珊瑚圆椅,母亲小苏氏极喜爱的三扇梅兰竹菊屏风隔开拔步床与香案。
那只书案之上,有一柄累丝镶红宝石熏炉,摆在案角。
纪清芷倏地绽笑。
这熏炉还是皇弟湛萧两年前为她添置的,那时湛萧来过一回明轩月,眼中万般嫌弃。
湛萧说:“皇姐在纪家竟住这么个破落寒酸的院子?岂有此理。”
才十四岁的湛萧二话不说去各处搜刮,讨来许多昂贵的物件,要摆入她的屋中,装点琳琅。
纪清芷笑说:“你今日摆在这处,明日我离府,这些物什便会落入他人的手中。”
“他们敢!”
湛萧咬牙切齿,恶狠狠瞪眼。
纪清芷笑而不语。
她这话十分管用,当日湛萧便窝火地将各样物什尽数抱走,送去她的广阳宫。
只留下了一柄累丝镶红宝石熏炉。
湛萧气道:“这熏炉记在宫册上,我倒要看看纪家人谁敢抢我皇姐的东西!”
皇弟故意留这么一件,便是为替她打抱不平。
纪清芷想起湛萧那副咬牙的劲儿,便情不自禁弯腰轻笑。
皇弟啊皇弟。
他那么疼爱她这个皇姐,是两人情谊太过深重,前世他才会在她出嫁当日,红眼着魔吗?
纪清芷的心口骤然一痛。
这股痛楚令她转瞬回想起,死前穿心的巨痛。
那支箭——
会是谁执意要杀了她?
纪清芷唇边的笑意渐散,她脑子里涌起一个令她颤栗的念头。
前世湛萧得知她要出嫁,疯狂的要斩杀旁人,疯魔的他,会不会因爱生恨,决意要杀了她这个皇姐?
纪清芷的手不自觉握紧另一只手臂,手心微微颤抖。
她从未想过。
前世今生,她都将湛萧视作亲弟弟真心以待。
自小纪清芷便知自己六亲缘浅,不得血亲,失去爹娘后,她敬爱苏皇后。
而湛萧,是她倾注心血,养育长大的弟弟。
她不愿失去这个亲人。
她唯一的弟弟。
湛萧真的会对她……这般残忍吗?
一旦生起这个念头,纪清芷便再不得安稳,她牙关止不住的打颤。
不,湛萧会杀她这件事。
真的太可怕。
她承受不了。
旋即纪清芷便喊来柳秀,“屋中的纸笔可还在?”
白妈妈给柳秀一指,柳秀便端来墨砚研磨,而纪清芷则提笔在白纸之上飞快画下一枚花样。
图样为云中小花绵绵,连成穗子。
柳秀疑惑:“姑娘,这是?”
“你不曾见过吗?”
“奴婢不曾。”
纪清芷盯着手中的纸,眸子愣然。
她画的不是别的,正是前世死前穿她心的那支箭,箭矢系绑的穗子花样。
纪清芷记得很清楚,倒地闭眼的那一刻。
飘扬起的穗子印在了她的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