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为何——
为何这辈子她没行任何事, 湛萧却比前一世早早地剖开自己的心, 明白告诉她, 自己心悦之人就是她。
除了她,他再不想迎娶任何人。
也绝不让她出嫁。
究竟是哪里不对?
湛萧对她从前世便不是弟弟对姐姐的不舍、依赖,与独占,是明晃晃的男人对女人的情意。
他想得到她、占有她,成为她的男人。
但这绝不是两人被准许的。
纪清芷脑中一片昏昏沉沉,无数的画面如碎屑,一会儿浮起冷宫时两人的初见,一会儿又是湛萧尊她、疼她的时候,再一摆头,就是少年说着大逆不道的话,扬言他只会娶她为妻。
她快被折磨疯了。
过多的感情与滚烫的热气烧得纪清芷脑壳嗡嗡的痛。
半梦半醒之间,她的眼朝殿外侧一挑,不知何时外头的天已晓色初开,殿窗透着微微的光,笼在四方桌角一只缠枝莲花小瓷罐上,瓷光星点。
纪清芷惊觉,原来她竟是一夜未眠。
不多时,殿外传来柳秀入内殿的脚步声,她轻声唤了下,未得纪清芷应,便轻手轻脚挑了珠帘探了半个身子进来。
这一查看只见纪清芷面色潮/红,一双眼迷离着,嗓间不时溢出几声干咳。
“天呐!”
柳秀惊呼一道,忙喊外头候着的白芨,“白芨快去传唤太医,公主殿下这是起高热了!”
白芨忙不迭地奔出广阳宫,柳秀则扑到纪清芷床侧,着急问她:“可是昨夜着了凉?”
“柳秀,我好累啊。”
纪清芷摇摇头,有气无力地道:“我好想睡会儿。”
“公主想睡便睡吧,奴婢在这守着。”
柳秀小心替纪清芷掖好被褥,将她两只胳膊尽塞入被中,又起身将窗棂闭合,只留一丝缝隙透风。
很快白芨便折返归来,她边入宫边朝身后跟随着的凤辇恭敬领路。
柳秀抬眼瞧见来人,迅速前去亲迎,待凤辇在广阳宫前停稳,宫人们俱是弯腰躬身福礼。
“奴婢等参见皇后娘娘。”
苏皇后由着桂姑姑搀扶下辇,她只是一抬手便命众人起,没去管旁的,她径直就往内殿而去。
走至殿门口,苏皇后又问:“芷儿怎的起了热?严不严重?”
“清早一起便瞧见殿下发热,方才殿下说着困,便要歇下。”
“太医院的人呢?”
“已命人去请了。”
“怎么来的这样慢!”
苏皇后满是不悦,但心下更焦急,抬脚步入内殿后,得见纪清芷已安生歇下,她干脆不再开口扰她清净。
柳秀正抬来坐凳,但苏皇后却执意要守坐在床头边,便就这么握着纪清芷的手。
床中纪清芷双颊染着热气,额头冒着细密的汗,连琼鼻头也被汗珠黏住。
纪清芷拧着一双柳眉,似多番挣扎,没一会儿她又骤然睁开一双眼眸,大口大口地开始呼气。
“芷儿?”
苏皇后担心坏了,捉住纪清芷的手,一触及她手背,便被她的手烫的吓人:“怎么烧的这么厉害。”
纪清芷喃喃地唤她:“母后……”
“怎么了这是?”
“母后,我好难受……”
纪清芷想伸手两只手去触碰苏皇后,但身体太虚弱,她生不出更多的力气。
不知可是因着抱不到苏皇后,她只觉着全身乏力,宛如被人摁在泥泞之中,再爬不出来。
那种触碰不得亲近之人的感觉,令纪清芷很想哭。
泪水在她眼眶里打转,就是没落下来。
苏皇后哪里见得她这般?
纪清芷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如在割苏皇后的肉,她作势便将人搂抱起,拥入怀抱。
苏皇后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抚摸,又耐心地哄她。
“你是生着病了才会不舒服,无碍的,吃几方便可很快好起来。”
“母后,呜呜呜……我难受……”
纪清芷难以控制地伏趴在苏皇后肩头,低低啜泣。
都到人到病时,会愈发如儿时一般,格外依赖心中亲近之人。
说不清她是因着发热难受,还是为湛萧的所作所为。
纪清芷只知道,她想自己的娘亲小苏氏,也非常想母后,想在她怀中痛痛快快的哭。
是被纪清芷压抑的哭声感染,苏皇后心疼不已,抚着她便道:“生病的滋味,是很不好受的。不过母后在呢,这几日我都来广阳宫守着你。”
好半晌,纪清芷才止了哭声,她蹭了下苏皇后的怀抱,应了她。
苏皇后朝旁睇去一个眼神,柳秀递过来一张锦帕,她缓缓擦过纪清芷的双眼,再翻了个面,将她额上的汗顺势拂去。
“可不能再生凉。”
苏皇后很耐心,做的也细致,这点小事亦要亲历而为。
纪清芷是有几分安心的,她又往苏皇后怀里挤了挤,苏皇后问她:“可有好些?”
“好多了。”
一夜的梦魇过后,纪清芷终于有了些回神,苏皇后在她身边,她不再那么畏惧。
在这时,柳秀在两人不远处禀报道:“娘娘,六殿下听闻公主染病,在殿外求见。”
“小六?”
苏皇后疑惑道:“这个时候他不该在户部吗?”
“母后,不要!”
纪清芷没给苏皇后应下的机会,反手抱住她脖颈,又埋头进苏皇后怀中,她抱得很紧,又说得坚决,“我不要见他。”
“怎么回事?”
苏皇后问缘由,纪清芷却闭口不答。
少女只是一味窝缩在苏皇后怀抱,连头颅也不愿抬起。
“母后,我不想。”
瞧见她这样不情愿,苏皇后也只得应了纪清芷的心思,她往殿门外一扫过去,一下便望见立在那的少年。
“便站在那儿吧。”
苏皇后扬了声道:“小六,你也该去户部当值的,不必前来广阳宫。”
湛萧眸子黑沉沉,直言:“我是担心皇姐。”
听到少年低沉的声音,纪清芷身子更是僵硬,直往苏皇后怀里躲。
苏皇后没察觉到异样,只是回手将她揽紧了些。
“皇姐当真无事?”湛萧还在问。
“这里用不着你担心,有本宫候着,你皇姐生得又非大病,你大惊小怪什么?”
纪清芷不愿见湛萧,苏皇后当即便赶客,“小六回去吧,毕竟你皇姐可是亲口说今日不想见你。”
脚步声便渐渐远去。
纪清芷的身子顷刻间软了下来。
“娘娘,太医院的到了。”
柳秀在旁低声道:“可要传唤?”
“传唤吧。”
苏皇后将纪清芷扶回被中,抬手抚过她的额头,哄着说:“快趟回去,躺好,听话。”
那面白芨已领着太医入殿,苏皇后便起身让出身位,命太医快为纪清芷把脉。
太医上前,取了纪清芷一只手,摸着脉,再又将她的手轻轻盖回被中。
须臾之后太医同苏皇后禀道:“回娘娘,公主这是火扰心神,郁热内炽,不是大病,老臣为公主写下方子,娘娘交给御膳房的便可。”
听纪清芷无碍,只是心急发热,广阳宫内众人心中皆是一松。
苏皇后朝太医一挥手。
太医这便福礼退下。
“母后。”
纪清芷一夜未歇,清早再又一折腾,已近辰时末,她眼皮不住地打颤,声音也是不稳。
她说:“我想睡的。”
苏皇后摸着她发烫的额头,哄她:“芷儿听话,太医已送去方子,待药熬好送来,吃下再睡。”
纪清芷心头暖暖的,苏皇后当真是她跟小孩儿似得在哄着。
她便应了个好。
候着药过来,纪清芷好几回发困要睡过去,苏皇后便有心同她说着话。
“前日你表姐已与殷殷回去了苏家,卫家那头还有人撒泼耍赖不愿意放殷殷离府。”
苏皇后一说卫家事,纪清芷听着渐来了精神,“表姐和殷殷可都还好?”
“还好,苏大人和明知亲自去卫家接两人回的家。”
苏皇后轻笑一声,“卫家不愿意也得愿意,卫风为了关家的那个姑娘连和离都甘愿,到这等时候哪里是他们能反悔的?”
纪清芷颔首。
也是,朝堂之上几家闹得不可开交,好在右相孟行替苏家做了一桩公道事,说服周帝将心中的那杆秤偏向了苏家。
“那卫风和关雪鹤呢?”
纪清芷问:“关雪鹤可会入卫家?”
“这便不是你我能插手的事了。”
苏皇后眯眼道:“依我看,卫家愿意,可关家不一定情愿。”
“母后。”
纪清芷顺着苏皇后的话道:“关家情愿的,陛下可不愿意。”
苏皇后一下笑开,“是这个理。”
说到此处,纪清芷不觉轻松许多,因湛萧生起的那些烦扰情绪,也能暂且抛之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