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老爷子年已六十, 眉毛头发俱是花白, 但仍旧精神矍然。
近年来苏老爷子在朝堂隐隐有致仕之态, 若非国之大事, 苏相鲜少会在早朝上呈天听。
几年前因郑家得势，苏家颇有一副式微的预兆。
然而养在苏皇后名下的六皇子, 经辽州一战, 是为苏家彻底争回了脸面。
连郑家亦要仰仗六皇子湛萧, 才可万全得胜。
这般之下, 苏家便是抓住时机，乘胜追击。
“何事令苏爱卿大变脸色？”
周帝微眯起眼，似乎惊讶苏相的上前，“朕准奏了。”
“回陛下, 本是苏家家事一件, 老臣不该拿上早朝扰陛下的眼, 只是……”
苏老爷子满腹慷慨：“老臣唯一的嫡亲孙女儿在卫家受辱, 老臣今日便是拉下这老脸, 也要替孙女儿讨个公道。”
此言一出，百官皆是明了，这两日闹得沸沸扬扬的卫风送女子归府一事，惹得原配夫人苏莳大不悦。
卫家更扬言要为卫风寻第二春。
而苏莳，可不就是苏家的嫡出姑娘。
苏家这是要在周帝跟前找关家对簿公堂。
“京中无人不知卫家郎卫风随队归京，竟还稍带上了关家次女，这事是瞒着本相孙女儿直至人都要送回关家了，卫家究竟何意？”
苏相义正言辞道：“本相的孙女儿无对不住卫家，嫁去卫家之后她孝敬公婆，又为卫家诞下一女，是哪里惹卫家不快了？卫家想要休妻另娶，扬言苏家女犯下七出之罪，乃是妒妇一个，陛下，老臣斗胆求陛下为苏家证言！”
“陛下，臣的女儿绝非妒妇，她常年受长宁宫的皇后娘娘耳濡目染，性子最安宁不过。”
苏莳之父苏衡，现任中书省中书令跟着上前一步，“臣请陛下还苏家一个公道，卫家想另娶关家次女，苏家无怨言，只求卫家放臣的女儿一条活路。”
苏家父子言辞凿凿，一字一句是为公正，在场百官无不赞同。
唯有一人，听这一番言论，额头早是冷汗淋淋。
苏相口中的关家女可不就出自礼部侍郎府，礼部侍郎关槐受着周身同僚的指指点点，擦了一遍又一遍的冷汗。
却在这时，周帝的声音传来，“关爱卿，卫风，上前来。”
“陛下，臣在。”
关槐哆哆嗦嗦的出列，他想上前，却被苏家父子两双眸子一盯，双腿再挪不动。
而位列末位的卫风顶着上首巨大的威压，垂首一步步上前，最后径直跪在了丹陛之前。
卫风喊：“陛下。”
周帝盯着卫风瞧上了许久，好似在脑中搜寻着此人的模样。
朝堂文武百官日日可见得，周帝有些印象，卫风离京几年，又只有四品官位，周帝不大记得此人。
“朕记得这婚事还是皇后亲自赐下的。”周帝沉声道。
“回陛下，正是。”
卫风汗直流，压根不敢抬头，“臣与苏莳已成婚五年之久。”
“既是已有五年，你缘何要休妻另娶？”
“陛下，臣与苏莳成婚后，臣便领职去往辽州，这五年与苏莳聚少离多，夫妻之间感情十分不笃。”
卫风只是实话实说：“臣从未对苏家有过不敬之意。”
“卫风，那你便是对这桩婚事不满。”
周帝直道：“是对皇后不满，还是对朕不满？”
好大一顶帽子扣下来，如千斤巨石压得卫风喘不过气来，他的额头抵在冰凉的玉石地面，凉得他彻骨疼。
卫风咬牙，说的零碎，“臣……不敢。”
这话得了周帝一个冷哼。
“不敢不满，那便是见异思迁了。”周帝眯眼睨向关槐，“朕倒是不知道关家还有个姑娘，能将远在辽州的卫家郎迷的神魂颠倒，一回京连妻女也能舍去。”
“陛下，臣与关家二小姐清清白白。”
卫风被吓得唇都白了，生怕自己小命不保。
察觉帝王十分不悦，关槐是想为卫风说两句好话，插了嘴：“陛下，卫大人送小女归府只是逞英雄本能，小女自小体弱多病，在外无人依靠，幸得卫大人怜惜。”
“父皇，儿臣听若芙提过自己还有个妹妹养在京外。”
湛珉恰到好处的上前跟道：“若芙之心，是关家之心，关家二小姐能平安归京，苏家该感到欣慰。”
“哼，冠冕堂皇！”
苏相已是愠怒，尽管心知湛珉是郑贵妃所出之子，他依旧直言不讳：“卫家与关家是一丘之貉，卫风怜惜外女却偏要辱原配之妻，事到如今，连想另娶也不敢认了？”
湛珉回道：“两人未做出阁之事，苏相言语尽是些莫须有。”
“是或不是，无需本相再说。”
苏老爷子犀利道：“苏家的公道该有陛下定夺，还轮不到大殿下插口。”
周帝一拍龙案，“湛珉！朕还在，你想做何？”
“父皇息怒。”
湛珉大叫不好，又痛骂苏相老狐狸，还知道拿周帝来压他，这天底下他最怕的莫过于周帝。
苏家、卫家还有关家是吵的不可开交，早朝俨然变得一副街头巷尾的嘈杂，周帝揉揉发痛的额角。
右相孟行主动上前，沉稳开了口，“陛下，对此事臣有一见。”
“说。”
周帝正愁恼火，便点了他继续。
“苏小姐与卫家郎乃是家事，既是当年由皇后娘娘亲自下旨，这事陛下便交由娘娘再论，以娘娘的贤良淑德、仁慈善心，绝会定夺陛下心中最满意的结果。”
孟行一番话是轻易将周帝的怒火浇灭，不过皇帝还未来得及高兴，他又补道：“至于关家二小姐，微臣曾听闻关二小姐是受六殿下之恩而逢凶化吉，她更中意要向六殿下报恩情，与卫家郎确实未私定终身。”
这话一出，关槐直觉大难临头。
孟行像说着为关家好的好话，却明晃晃将关家不可言说的心思摆在明面上，给周帝这个做父亲的看。
“关槐，你们关家是饿死鬼投胎不成？胃口大的一块喂不饱，好得很啊！”
果然周帝勃然大怒，抓起龙案上的奏章一把便朝关槐砸去。
关槐根本不敢躲，双腿一软跪了下来，叫奏章砸了正着，额角呼呼朝外冒血点子。
关家嫡长女才嫁入大皇子府多久，关家便动了要将二女嫁给六皇子的念头？
一门压两宝。
湛珉霎时目光狠戾看向了关槐。
当他湛珉是青云直上的垫脚石？
还是关家压根就看不上他湛珉！
“关，大，人。”
湛珉凶狠的一字一句念，每一个字都像地狱爬出的恶鬼要来索命。
但大殿之上，还由不得湛珉胡来，湛璋拽住他的手，喊了声：“大哥。”
湛珉甩开了他的手。
周帝却喊道：“小六。”
湛萧立在湛珉身侧，十八岁的少年窜得极快，如今已比湛珉还要高半个头，他面庞冷逸，一双剑眉入鬓。
自辽州归京后，从前的那股桀骜是愈发变得沉稳。
相较湛珉那个张狂的性子，周帝越来越中意这个小儿子，怎么看怎么顺眼。
周帝喊湛萧到阶下，命他道出那事的原委。
“父皇，儿臣在辽州一次归程途中，见关家的马车遭难，便命人去解围，关家二小姐当时就在车队之中。”
湛萧话语平淡，全然一副公事公办，无半分私情的意味，“事后儿臣安排卫风安置关家人，再往后儿臣离城赶赴战场前线，郑世子与我同去。”
郑天睿应他话：“陛下，臣作证，六殿下所言尽属实。”
“这就是关家女所说的救命恩情？关家打算怎么还，想亲自来做这六皇子妃？关家出一个大皇子妃不够，连朕的小六，也轮得到你们觊觎？”
周帝气急，“你们关家真养了两个好女儿！”
关槐面如死灰，还想狡辩：“陛下，臣矜矜业业，绝不敢有二心。”
“你最好是！不若朕亲自要了你的脑袋！”
周帝是半点继续早朝的心也无，扬手便命关家二小姐关雪鹤即刻入宫面见苏皇后，连带卫风也被赶去长宁宫。
皇帝之命，便是此事将全权交由苏皇后定夺。
湛珉倍感失望，真想一脚踹上去如烂泥的关槐，气得他大骂：“不中用的东西，本殿怎么摊上你们个岳家。”
关槐一言不发，只不断念着：“完了，完了……”
关家之事，是令周帝尤为失望，连带的还有对湛珉，只觉得大皇子是个当不起大任的废物。
湛珉任由关家行事，岳家这点小事管不住，还要周帝收烂摊子。
想到周帝下朝时失望的眼神，还有大位将要远去的可能，湛珉快气疯了。
……
纪清芷陪同苏氏入宫，前往长宁宫歇息时，白芨得了话匆忙过来传递。
“娘娘，公主殿下，陛下早朝动了大怒，已下命宣卫大人和关家二小姐前来长宁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