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天睿想到一句话。
桃花满溪水似镜,尘心如垢洗不去[1]。
莫怪六殿下远在辽州的那三个月,日思夜想的,皆是他的皇姐。
若他是六殿下,定也会同样。
末了,郑天睿又自顾自的摇头直笑。
自个儿这般念着当朝公主不放,又比作六殿下,倒像个登徒子冒犯至极,实非君子所为。
朝华宫近在眼前,郑天睿敛去思绪,朝宫人点过头后便踏步入殿。
二公主湛萦正候在郑贵妃身侧,替她揉捏着肩膀,郑贵妃哼着笑她:“可是知道你表兄要来,一大早便同母妃献殷勤。”
“哎呀,母妃最是懂女儿的。”
湛萦哪里好意思直说,但知女莫若郑贵妃,小女儿家的心思早就显露无疑。
光是盼着郑家归京,湛萦便真等了几年,熬到年进十九仍未议亲。
郑贵妃心知她就是为等着郑天睿。
可很快郑贵妃就叹了口气,点了她额头道:“这事由不得你我。”
湛萦扁了扁嘴,不服气。
殿外有人传报,说是武进伯世子郑天睿求见。
一听这话,湛萦登时肩也不锤了,也不丧气了,提起衣裙便冲去殿门口,亲自迎接郑天睿。
“表兄!”
湛萦刚挽上郑天睿的手臂,便被他恰到好处的侧身躲开,湛萦不悦刚要发作,就听郑天睿又喊她:“二殿下,许久不见。”
那股不爽更甚,湛萦来了脾气,“你要喊我表妹。”
郑天睿一阵头疼,他不肯喊,湛萦便在旁一直纠缠不休,直到他没法子,开口喊了声“表妹”,她这才罢休。
每回来朝华宫都要受这一番折磨,显然郑天睿不愿与湛萦拉扯,心下只想早点离开,便拂开她朝郑贵妃开门见山。
“姑母,收手吧。”
郑天睿掏出几封密信,摆在郑贵妃面前。
密封一掉落,郑贵妃脸色大变,她立刻激昂,“郑天睿!我不是命你烧毁吗?”
“母妃。”
湛萦不知情,在边问道:“这是何物?”
郑贵妃意欲从郑天睿手中将密信抢夺走,可郑天睿动作更快,反手塞回衣兜。
见她此举,郑贵妃便明白郑天睿此行是来警告她的。
她一个扫眼,忙让殿内宫人尽数退离。
“郑天睿,你可莫要忘了你是我郑家人,我是你的亲姑母,一脉荣,一脉损,你才归京得了封赏就不想我好过?”
“正是你是我姑母我才来朝华宫亲自见你。”
郑天睿沉声直言不讳:“辽州如何我与父亲再清楚不过,当初是六殿下冒死救下我,姑母却要一己之私命我谋害当朝皇子的性命,你是想拉整个郑家覆灭!”
“你!”
郑贵妃被气得满脸涨红,只因郑天睿半分不遮掩,便将谋害大事说出口。
湛萦这下已是反应过来,郑贵妃此前给郑家去了密信,要湛萧不得回京,永远留在辽州。
“六殿下不论怎样都背靠皇后,若能除去,珉儿的路才更稳当。”
郑贵妃道:“我是为我儿倾尽谋划!”
湛萦跟道:“表兄,母妃说的不错,六皇弟入了父皇的眼,大哥继位只会更难,母妃全是为大哥,为郑家考量。”
“好。”
郑天睿扫过郑贵妃两人,目光失望透底,“我与父亲拼死便是为郑家更上一层楼,姑母有胆子就正大光明的与皇后娘娘,与苏家抗衡,而非背地里使这等见不得人的腌臜手段。”
“表兄!”
见郑天睿误会自己,湛萦心急拉他的手,“母妃对郑家绝无坏心,我亦是站在你这面的。”
“你们母女二人还真是一般同样,自私自利。”
郑天睿甩开湛萦的手,也不给郑贵妃面子,转身便走。
他留下一句。
“往后若无事,莫要再传唤我。”
“表兄!”
湛萦大喊。
……
一盏茶的功夫,马车徐徐在铜雀巷子停下。
湛萧道:“皇姐,我们到了。”
本依在车壁的纪清芷骤然睁开眼,她素手一抬,撩了车帘朝外睇眼。
卫家大门之前,两尊石狮威严耸立,越过石狮,纪清芷望见还有一辆未走的黑漆马车,车前施青色的青偏幰迎风微荡。
一个“卫”字彰显是卫风本人的座驾。
此刻苏莳正与卫风相持不让,苏明知手忙脚乱的相帮。
离着五步之远,纪清芷都能听清苏莳高昂的咒骂。
“你夜半归京便是为了隐瞒于我,偷偷藏个女子在府上,即便做了此事大早上怎还要将人送走!”
苏莳一双眼通红,是哭过再哭不出泪,“卫风,事到如今你还护着她,哼,连一眼也不敢让我瞧见?”
“我嫡姐是哪里不如你们卫家的意了?你们要这般欺辱人!”
苏明知同样气得脖子红,少年本就年岁小,却护着其姐不输气势,“还是卫大人觉着那人分明见不得光?”
“苏明知住口!”
卫风指着苏莳暴跳如雷:“苏莳,这就是你们苏家的门风,当着门前闹得天翻地覆,雪鹤乃是官家女子,你这血口喷人就是在坏人清誉!”
“呵,我坏人清誉!”
令众人没料到,苏莳突然一个冲上前,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着卫风便是一个巴掌。
“啪——”
耳光将卫风扇蒙了,整个头一歪。
“那昨夜是谁宿在卫家?是你口中的雪鹤姑娘。”
苏莳笑得如狰狞,“好一个官家女,那你倒是说说是哪家的姑娘?我定要给人亲自送去府上!”
“啊!”
苏莳毫不留情,扯着卫风的头发便是猛拽,一个大力活生生将他一撮发硬生生从头皮扯下。
卫风忍不得,反手又去打苏莳,男子与女子力道本就不可比,一掌下去苏莳的脸瞬间红肿。
红肿之上青紫交加,苏莳嘴里满是血腥味。
挨打的是左边,痛的却先是右边同在一处的牙齿。
太过麻木,脑瓜嗡嗡作响,苏莳都忘了反应。
苏明知疯一样冲过去,拽开卫风就是一脚。
“你还敢动手打我姐?”
少年眼红脖子粗,可苏莳又要撕咬扑过去,他还留着点理智,飞快将苏莳抱住,大喊:“姐!别打了!”
纪清芷翻身下车,大步流星往卫家门前赶去。
卫风那头刚要爬起来,纪清芷一个冷眼扫去,不必她开口,湛萧已是长靴一迈,踩在他肩上,将人钉住不得起身。
“你,你们!”
湛萧高发束起,眼眸一挑,阴沉沉看他:“卫大人,可还认得本殿下?”
“六,六殿下。”
卫风脸色青紫,以这种屈辱的姿态仰躺着,鼻青脸肿,头皮还缺了一块。
朝中六殿下才在辽州立下大功归京,正是风光时,同样从辽州归来的卫风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辽州湛萧是何等的肃杀。
比阎罗还要吓人。
卫风不敢忤逆湛萧半分。
苏莳半张脸被扇肿,她还要挣脱苏明知,冲过去打卫风,苏明知死死的抱着她腰:“姐,再打你手都要肿了!”
见纪清芷过来,苏明知似见了救星,着急喊:“芷表姐你快来劝着我姐,她真要疯魔的!”
苏莳双眼盯着卫风凶神恶煞,全然没了当初苏家大小姐的仪态万方,纪清芷心中一阵沉痛。
她走过去,一把将苏莳揽入怀里,轻声安慰:“表姐,无事了,有我们在呢,都会无事的。”
“芷儿!芷儿、芷儿……”
苏莳再压抑不住,抱住纪清芷紧紧的,埋头在她怀里放声大哭。
夫妻二人能在自家门前大打出手,可见就不是寻常小事,苏莳一向脾气温和,竟能抓着卫风扭打,半分情面不留。
这卫风究竟是——
纪清芷狠狠剜了一眼湛萧脚下的卫风,再投眸去那辆一直禁闭的马车。
湛萧见她看来,意会地点头,松脚一踹。
“起来。”
卫风灰头土脸的爬起身,他尤感憋屈,怒瞪纪清芷:“三公主这是要插手下官的家事?”
“插手不插手的,我与皇弟不已是做了?”
纪清芷冷哼:“你最好老实交代,你从辽州带回了谁,惹得卫家全府鸡犬不宁。”
苏莳闻言,抓纪清芷的手瞬间收紧,“芷儿,那姑娘……”
纪清芷吃痛,扭头就安抚她:“表姐无事,你只管待在我身后。”
说罢,她将苏莳塞到苏明知身边,朝前一步,迎着近午时的日头,以单薄的身子将人护在身后。
苏莳还想再说,苏明知却一把拉住她,摇了摇头。
“怎么,京中有哪家的姑娘,竟是连面见殿下也敢失礼的。”
纪清芷轻柔的嗓音透着三分冷意,她再问卫风:“卫风,是你亲自去请人下来,还是我派人去命她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