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帝道：“皇家还真难得出这样的姐弟。”
“两个人在长宁宫足有十年，这天下有谁比臣妾更懂两人？”
苏皇后掩嘴一笑。
她不是没听出周帝的话外之音，只是这点微妙她决计不会让皇帝揣测到自己两个孩子身上。
苏皇后说：“世间亲缘本就淡薄，更不论皇家，陛下比臣妾更懂得有一份真心亲缘的珍贵，臣妾为能养出两个好孩子而骄傲。”
“你是比郑氏会养孩子。”
周帝听罢，当真入了心，“待小六归来，朕会一并嘉奖朝阳。”
“那臣妾在这里先替芷儿谢过陛下。”
苏皇后的真心袒护，一心只为她能在宫中，在周帝眼皮子底下过的更好。
这份情意让身旁的纪清芷湿了眼眶。
第32章
帝后之间刚说完要紧事, 邓辉找准时候便入殿传报。
“陛下，朝华宫的郑贵妃娘娘闹了点风寒，正派人寻您呢。”
苏皇后情不自禁晒笑, 力道低柔, 却仍听得清楚。
“郑贵妃染病，不去寻太医院的, 来寻朕作甚？是朕能堪比百药, 还是朕去了朝华宫这病就包治。”
周帝当即便回：“病了就好好养着, 命郑贵妃在朝华宫安生些。”
邓辉明了帝王的意思，应了喳。
苏皇后眼见周帝气恼, 凑近便去攀他肩, 边劝道：“陛下消消气, 贵妃太依赖于您, 怕是觉着有您在这病就好的快些。”
“她这些年性子是一年比一年要骄纵了。”
周帝蹙眉, 龙颜微怒，还是苏皇后在旁说了好些温和的话, 才绽出笑意来, 继而道：“皇后, 小六此次在辽州给了朕一个大惊喜, 这些年朕忙于政务，疏于对小六的管教，朕想知道小六这些年是如何习得那些个本领的。”
苏皇后一愣。
周帝问她：“朕如今才说，可是迟了？”
“不迟。”
苏皇后莞尔道：“陛下想听, 臣妾便说给您听。”
周帝淡淡应。
这意思便是今日要宿在长宁宫了。
纪清芷候在一旁, 十分有眼力见地寻了个由头退下, 而后轻手轻脚的离了长宁宫。
……
经一年之久, 辽州得胜, 此大捷传入京中，当日早朝便由苏丞相将奏章上呈天听，如斯好事传开，朝堂遍布对六皇子湛萧的盛誉不断，连带苏家也得了陛下的赞赏。
周遭同僚庆贺之声缭绕耳旁，苏丞相摸着一把胡子，连眼都笑成一条缝。
而时任中书省中书侍郎的苏衡，经此一事，得周帝下旨，破格升至中书省中书令一职。
苏衡乃苏皇后之兄，官职十年不曾变动，眼下竟因湛萧缘故跃过这至关重要的一步。
头些日子，苏皇后与朝阳公主在广阳宫设宴，集各府之力，为辽州捐赠上百箱补给，当时解了辽州迫在眉睫的麻烦。
也了却周帝的心头大患。
那时候运送补给去辽州的人选，周帝可就是亲自点了苏衡的名字。
而等湛萧立下赫赫军功，平定辽州，苏家第一时得以褒奖。
这意思，可是六皇子湛萧便是周帝心中下一任的储君？
百官四下交耳，心思各异。
太和殿中，唯有一人脸色勃然变色。
湛珉怒目咬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半年之前，周帝准许之下，湛珉已将礼部侍郎之女关若芙迎娶过门。
有了关家助力，湛珉只待郑家归京。
可是他听到了什么？
湛萧竟在辽州当上主帅，领军逼退蛮夷，平定辽州外乱。
他视作野狗，万分看不起的冷宫皇子湛萧，这些年竟背靠苏家一步步爬到了他的头上？
湛珉怒不可遏。
偏湛璋就立在他身后，好死不死地凑过来低声问他：“大哥，六弟这回军功显赫，连苏家都沾上升官的好处，待六弟回来，不会是父皇册立太子的……”
“住口！”
湛珉双目差点染红，他一道怒斥，湛璋立马紧闭嘴巴。
“六弟想，还要看他有这个本事没！”
湛珉一甩衣袖，怒气冲冲地下朝离开。
湛璋飞快跟了上去。
辽州的大捷喜报传入京中整个京城哗然，为名不见经传的六皇子湛萧，更为终在边关守得月明的郑家，街头巷尾论得最多的还是湛萧。
六殿下是周帝的幺子，早年养在苏皇后膝下，众人只以为他还是孩童，湛萧却已杀入战场，降服蛮夷。
不可谓不服这位六殿下，众人还津津乐道起苏家与纪清芷。
民间都在传是纪清芷与苏家慧眼识珠，将冷宫中的小皇子早接到皇后身边教养。
不若这六殿下怕早匿死在冷宫。
而说起纪清芷，那也算作半个苏家人，苏家可是她外祖家，苏皇后又将她作亲生闺女。
众人又好奇起来，宫中还有位朝阳公主，三公主十九的年岁，竟还未议亲事。
这位六殿下的皇姐，当初也是她在冷宫捡回小殿下，两人之间的感情定十分深厚。
若是六殿下当真能受册立为太子储君。
朝阳公主因此水涨船高，身为苏皇后之女，背后有着外祖苏家，再得一个太子皇弟。
这样尊贵的地位，世间女子之中已是少有。
那她日后的夫君，该是怎样的人家才堪佩？
三日后，是湛萧与郑家人归京的时候。
周帝为庆祝此次大胜，特在太和殿设下庆功宴，待湛萧与郑家人归京述职之后，便开宴。
纪清芷随苏皇后抵至太和殿时，郑贵妃与梁妃一众后宫妃嫔已先行入宴。
“皇后娘娘到——”
“朝阳公主到——”
六宫妃嫔纷纷起身行礼，候着苏皇后入殿。
苏皇后领着纪清芷去到上首，两人还未落座，殿外一阵喧哗声起，文武百官依着品级鱼贯而入，随后不多久邓辉夹着嗓子高喊声已跟着传入。
“陛下驾到——”
周帝明黄色的身影踏足太和殿，殿内众人俱是一拜，齐声道：“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
周帝大步踏上玉阶，在最上首落座，苏皇后紧随其后，坐在周帝手边。
帝后落座，妃嫔们、公主们与百官才得以坐下。
太和殿中早设下百席，黑漆描金的桌案，银盘玉盏，佳肴精致，纪清芷只是一瞥，便见其中一道驼蹄羹，是她在宫中一年只在年关宫宴见过的膳食。
那头苏皇后轻声问周帝：“小六呢？”
这殿内六宫之中，也仅有苏皇后敢在这时候开口。
周帝未答，午门外的金鼓声骤然响起，乐声在同时闯入，密集于雨点，零落砸在人心口。
纪清芷猛地朝殿门口望去，一道颀长的身影正朝殿走来。
她的心脏狂跳。
一年三月有余未见，心跳比她先认出。
湛萧走的近些，纪清芷听到邓辉的喊声。
“六殿下驾到——”
“郑将军，郑少将军求见——”
湛萧领在前头，步子潇洒，明晃晃的闯进太和殿中，一袭玄色锦衣，金线绣着五爪蟒袍，腰间蹀躞带又多两条玉带，那是他在辽州亲力杀出的军功。
十八岁的少年高发束起，他还未及冠，只用一根金簪系起，那双纯澈圆眼褪去稚嫩，眼尾上挑，带着点狭长的冷厉。
模样俊逸，又无比矜贵夺目。
他又长高了，也变消瘦了。
湛萧并未看向她。
纪清芷嘴里不自觉多了一抹隐隐的失落。
可更多的是欣慰，她为湛萧守好了两人当初的那道承诺，平安归京。
湛萧先行在殿中央跪拜周帝，“儿臣参见父皇。”
“小六可算是回来了。”
周帝笑说：“离京时连你母后也未知，她可是日日牵挂着你，生怕你有闪失，那真要和朕拼命。”
湛萧倾身一侧，便朝苏皇后拜去，“是儿臣让母后担忧了。”
苏皇后见到湛萧时已十足激动，直说：“快些起来，平安归来就好。”
谁料湛萧起身没急着落座，却径直迈一大步来到纪清芷身前，蓦地那么一跪下。
这一跪，满堂掀起惊涛骇浪。
连纪清芷亦是吓得花颜失色，满脸苍白。
周帝脸色巨变，侧目看来时，湛萧已启唇道出一番正经话。
“皇姐体恤之心，臣弟不敢辜负，多谢募集的那百来箱补给，我才能活着回来。”
湛萧的话音落，太和殿几乎所有人都重重舒了口气。
身子僵硬的纪清芷心口一松，应他：“那都是我该做的。”
她真是生怕湛萧会在太和殿众目睽睽之下胡来。
那该是得疯成何样？
周帝本就不满两人太亲近，恐逾越身份。
纪清芷守着自己的本分。
见周帝没有阻拦，纪清芷也好过了些，身子刚软下去两分，湛萧突然抬手捏起她臂弯间飘落的薄纱披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