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九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一双新鞋,小小的人儿半晌才道:
“她不要我, 我追了好久才追上的。”
初八:“……”
一大一小两人对视,同时陷入沉默, 不说话了。
一息之后, 他们状若自然地移开目光, 扭头双双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松了一口气。
幸好……
比起他二人, 他们旁边站着的秦谢安跟闻和宁之间的气氛就要好得多。
秦谢安一张嘴就没怎么停过,尽管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亲热劲儿怎么都掩藏不了。
闻和宁笑得很勉强, 偶尔应承一句。
比起秦谢安的没心没肺, 他心事重重,全副心神都在门内,耳朵竖起就怕听漏里面的一句话。
可从这扇门关上开始, 里面就没一点动静,安静地可怕。
屋内,一众人或站或坐一言不发。
许久,王县令坐不住了, 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周贺眉毛一竖,喝道:“上哪儿去?”
王县令神情恍惚道:“去买药。”
周贺皱眉:“买什么药?”
王县令游魂一样转过来看他说道:“买几包吃了一下就能药死人的药,省得将来被推上刑场了,这一家老小被砍了脑袋,还留不得全尸。”
周贺:“……”
周贺:“说什么胡话。”
王县令不理会他,转身又往门口走去。
靠门坐的浮生起身从背后抓住他的肩膀,用不轻不重地力道将推回了原来的凳子上坐下。
王县令呆呆地坐了片刻,突然双手重重拍了好几下桌子,几乎是老泪纵横:
“我一个朝廷命官,怎么就成了乱臣贼子了我。”
“我寒窗苦读十年,好好的县令当着,你缘何要害我啊!”
他桌子拍得邦邦响,嘴里质问着闻焉却不敢看她,窝窝囊囊的,心里也憋屈。
但外场的人没有一个笑的。
心情是一个比一个沉重。
周贺腮帮子崩得紧紧的,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会儿,周贺开口道:
“姑娘她……”
说着话他看了一眼闻焉,接着说,
“没那个意思。”
王县令却又激动了起来:
“没那个意思,那是什么意思?我在这小小的溪县窝了这么多年,对百姓可以说是尽心尽力,便是没做出什么功绩,可这么多年了,苦劳还是有点吧。结果现在好了,两句话,我倒是成反贼了?”
王县令觉得他这一遭,放在史书上都能称得上是千古奇冤了。
这都叫什么事啊?
王县令又气又急又恨又怕,完全不知道这件事要怎么收场。
话闻焉已经当众放出去,收不回来了。
唯一庆幸的是,在瘟疫结束前,那些话暂时传不出去。
王县令想到又忍不住悲从中来。
这姑娘就是给他上了一道催命符,让他眼瞅着日子等死啊。
王县令呜呜咽咽哭得更伤心了,嘴里也是发狠地说道:
“我看这瘟疫也不用治了,反正治好了也是要死。索性我这就去把大家的药都给买了,明日熬一大锅粥,一人一碗,药死了一了百了。总好等朝廷派兵来闹得鸡犬不宁,咱们还要背负骂名。”
他就是命苦,怎么什么事都能让他摊上。
闻父眼见王县令这般,推己及人心中不免百感交集。
他劝道:“王大人不要说气话,这事还未到无可挽回之地。”
王县令抽出帕子按在鼻子上,噗一下结结实实擤了个鼻涕。
然后他揉了揉发酸的鼻子,硬邦邦地说:“我没说气话,这不是想着让大家早死早超生吗?免得将来受皮肉之苦。”
说起这个,他又把矛头指向浮生,
“正好,浮生大师也在,等我们死了,浮生大师记得给我们念个经,好好超度超度。”
“还有周大人,您不是金吾卫侍卫长,皇贵妃娘娘的人吗?你也正好,上奏娘娘,上奏陛下,把事都推到我身上,给自己请个平叛反贼的功,也不用连累旁人了。”
“多好,一举数得。”
听他越说越不像话,周贺却又找不到反驳的话来,只得提壶倒了杯水,拿着杯子往他手里塞:
“喝水。”
王县令:“不喝。”
喝什么喝,人都要死了喝什么水。
王县令边哭边说,情绪波动太大,这会儿嗓子早就干得不成样子了。
可就跟在闻焉赌气一样,他硬撑着,不肯露半分怯。
在场的人哪个不是人精,王县令这一出是为了什么,都看得懂。
之所以任由他如此,是因为他们也想借此机会从闻焉口中知道,她到底想做什么?
然而闻焉从坐下开始便得极为漫不经心,似乎根本没有把王县令的话听进去。
她在想另外的事。
闻如清看出端倪,抿了抿唇便问道:
“三妹妹在想什么?”
她这一问,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在了闻焉身上,连王县令的哭声也是一顿。
众人等着她的回答,谁知闻焉一张口就是石破天惊的一句话:
“我在想,该谁来当皇帝。”
此言一出,几人噎住。
王县令气得浑身哆嗦,感情他说了这么多,人家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啊?
他大喘气:“你,你……
闻焉目光轻移,上下打量了下他,抬眉问:“你想当吗?”
王县令身子一软,直接哐当一下坐在地上。
也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吓得。
他缓了口气,坐在地上就拍着大腿痛哭起来:
“我……”
闻父和周贺同时起身去扶王县令。
王县令手耙脚软,哭得直冒虚汗,闻父瞧着都不忍心了。
好不容易跟周贺把王县令又扶回凳子上坐下了,他问闻焉:
“阿焉你到底有何打算?快别吓王大人了。”
闻焉是吓他吗?自然不是。
比起闻父,闻如清对闻焉的反应更为敏锐。
忆及当初的闻焉那番女子为皇的话,闻如清突然意识到那话并不是闻焉随口一说的。
她是真有此打算。
闻如清指甲掐入掌心,竭力保持冷静。
她问:“三妹妹认为谁有本事做好这个皇帝?”
不料闻如清会顺着闻焉的话问,王县令傻眼,闻父和周贺表情一变,所有人中只有浮生神色未有波动。
闻焉欣赏闻如清的聪明,于是她反问:
“二姐姐以为呢?”
闻如清紧盯着的脸:
“我以为,三妹妹可担此大任。”
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不放过闻焉任何一个表情变化。
可惜,她失望了,闻焉没有因她的话有丝毫异样,反倒是其他人惊呆了。
王县令喃喃道:“你,你们都疯了。”
闻父斥道:“如清,住口。”
周贺没说话,可眼中掀起的惊涛骇浪表明他内心并不平静。
“二姐姐是在试探我吗?”
闻焉笑了笑问她。
闻如清没有否认:“是。”
她很冷静地说,“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当今之计该想接下来如何行事。”
“若三妹妹有心那个位置,我们可借颍州起事。”
“颍州上官祸国殃民,鱼肉百姓,致使民怨沸腾,正好可借此机会收复民心。”
“这对三妹妹来说不是难事,你一直做得很好。颍州拿下后,可重返靖州。”
“再以两州兵马直取宓阳,届时有人有钱有军器地盘,以三妹妹和我们闻家之能何愁大事不成。”
闻如清条理清晰,一件事一件事地做出安排。
很显然,这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经过深思熟虑才说出口的。
事态从闻焉疑似想造反,陡转直下到谋划造反,太快了。
闻父,周贺及王县令三人有些反应不过来。
这时闻如清目光转向周贺和王县令,她以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的看他们,语气森冷道:
“当今之计,是这二人,留不得,当杀。”
周贺跟王县令脸色瞬间就青了。
他们也万没想到先对他们动杀心的会是闻如清。
平日里他们同她接触不算少,闻如清为人圆滑精明,他二人对她的印象自然极好。
谁知,如今翻脸起来也是,六亲不认。
别看王县令方才闹着要吃药毒死自己,实则惜命的很。
周贺更是倏地从椅子上起身,手本能地去摸腰间的佩刀。
直到手摸了个空他才想起那刀被他放在外面,手下那儿了。
周贺慢慢放下手,眼睛转了一圈落在脸色不大好看的闻父身上:
“闻佑之,你闻家果然狼子野心。”
闻父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收紧,被周贺说得哑口无言。
对于周贺的举动闻如清表情十分平淡,她回转目光,重新看向闻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