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都要进城,避不开的。
话是这么说,孙大钱还是没敢离得太近。
船大装的东西也多,小船这么一趟一趟的运自然就慢。
等王春来回溪县城内通知人,以闻如清周贺为首的大队人马赶到时,这一船的粮食和药才卸了一半。
孙大钱见来人了,当即三两步过去把晴云的话又说了一遍。
周贺一听,马上拦住了身后激动地想要上前的一众人。
众人只能按捺住,满心焦急地看着船工们搬运。
干看不动着实磨人,可那话说得没错。
溪县还指望着船工们下一次送来粮食了,委实不能让他们半分危险。
闻如清自是认出了自家商号的人和船,心中悬的大石头总算落下。
她看向站在旁边的闻焉,抬脚走了过去。
周贺见状也跟了上去。
晴云见到闻如清福了福身,行礼道:“二小姐。”
闻如清对晴云不熟,反应了一下才认出她是谁。
没想到闻焉竟把她也带来了。
闻如清没有声张,点头以示回应。
一个招呼过后,晴云侧了侧身体,但脚没怎么动。
她仍旧站在前面替闻焉挡住过于明亮的日光,同时稍稍露出了她的身影。
闻如清这时才注意到闻焉的眼睛不对劲。
她的脚跟生了根一样,满脸错愕。
闻焉的眼睛……
周贺越过闻如清上前几步,试探地抬手在闻焉眼睛前晃了一下。
闻焉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
“我看不见,不要乱晃。”
周贺吓一跳,回过神来又想问,你看不见你怎么知道他的手在晃?
可摄于闻焉往日余威,这话他只能憋在心里不敢说出来。
周贺这一出让闻如清也醒过神来了,她问:“你的眼睛怎么了?”
闻焉的脸顺着她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道:
“中毒了,过几天就好了。”
闻如清五指收紧,指甲抠进手心:
“你遇上……他们了?”
这里的他们不用点明两人心知肚明,闻焉点头:“是遇上了。”
这回来的人这么厉害吗?闻焉居然也着了道。
闻如清心思百转,但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她抿了抿唇哑声说:
“那浮生师父医术极好,让他帮你看看。”
闻焉拒绝:“不用,过几天就好了。”
眼前的三妹跟五妹不一样,闻如清有心想劝她两句,可看她一脸平常,丝毫不受影响的模样,那些话也就都咽下去了。
她嘴上不说了,但微皱的眉头还是泄露了她的几分心绪。
站在两人中间的周贺若有所思。
闻家人的关系跟寻常人家似乎有些不一样。
闻如清和周贺各怀心思,反倒是闻焉自在许多。
她眨眨眼睛,还是觉得不怎么舒服,索性就闭上了眼。
那火雷中的毒极为霸道,她把全身的毒都逼到眼睛,自是不好过。
夜里睡觉时,这眼也灼痛得厉害。
闻焉每每不舒服时,就会想起负雪口中的巧夺天工和卧酒,不仅会想起也很像亲眼见见他们。
希望负雪不要让她失望才好。
-
船上的东西来来回回搬了半个多时辰才全部从船上弄到岸边来。
初八和秦谢安也最后下了船。
闻如清记性可不差,他二人一露面,她便想起他们了。
不等她发问,两人也看见她了。
初八和秦谢安小跑过来,秦谢安一开口就亲亲热热地喊到:
“二姐姐许久不见,不知四哥了还好?”
初八嘴角一抽。
这小子果真是心心念念他的四哥啊。
闻如清刚要回答,在旁的周贺不动声色地打量下二人后问:
“这两位是?”
初八和秦谢安同时看向他,见他气度不似此地县民,又不是闻家人,心里先存了一份警惕。
初八拱拱手道:“小子初八见过大人。”
秦谢安学着初八,同样拱手道:
“秦谢安见过大人。”
周贺一笑:“二位辛苦了,不用多礼。”
初八收回手,心里暗忖,果然是个当官的。
秦谢安傻笑地放下手:“大人也不用客气,我们不辛苦,你们辛苦。”
初八:“……”
看这傻乎乎的样,那天晚上的聪明劲儿宛如昙花一现。
初八只觉得当日的确是他眼睛跟脑子出毛病了,否则不会觉得秦谢安是在扮猪吃老虎。
这边初见面的三人寒暄了两句,另一头搬完粮食和药材的船工们站在一起冲闻如清远远行了个礼,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
他们也都累得不轻,还要趁着天色尚早赶紧走。
整个颍州都不是久留之地,能早走一日是一日。
如今是什么局势,在场的人都清楚,所以没有人挽留他们。
众人仅仅是目送他们离开。
等到船走远了,周贺和闻如清带来的人才扑上去把岸边对方的粮和药全部装车。
这一船的东西实在太多,他们推来的十辆板车来回也要跑几趟才能拉完。
城中这些日子缺粮缺得厉害,人都吃不饱了,更别说牲畜了。
迫于无奈,他们只能将城中牛马驴子等杀了不少,如今没剩几头了。
这一车车的货,便只能靠人力来拉了。
但人的气力毕竟有限,这样一来速度便慢了许多。
不过这一趟趟跑得累是累,当看到车上的堆满的粮食和药,所有人又感觉身上有用不完的劲儿。
这些可都是活命的东西。
闻焉他们是跟着最后一批粮食进城的。
城门口,闻家人带着初九和王县令等人早已在城门口等候了。
前几日还偷偷抱怨,暗自揣测闻焉是不是偷偷跑了王县令,这会儿笑得跟朵花儿一样,第一个凑到闻焉跟前来:
“姑娘可算是回来了,累了吧,听初九说你喜欢吃王大娘烙的饼。这次你立了这么大功,等回去了,你想多少饼都行,本县令让王大娘都给你烙。”
闻焉闭着眼面向他,温和无害的脸庞,有时会让人忽略她的危险。
譬如现在的王县令,一时激动过头脑袋发昏,居然摆起了官架子。
偏闻焉也不知是心情好,还是怎么的,面露浅笑的点头应下:“好,就要劳烦王大娘了。”
王县令摆手:“不麻烦,不麻烦,几个饼而已。”
说话间闻家人也走过来了,初九挣脱了陆氏的手跑到闻焉跟前,仰头看她。
看了会儿,他扯扯闻焉的衣角,满是担心地说:
“你怎么了?”
第69章
初九的目光紧盯着她闭合的双眼上, 稚嫩的脸庞上带了几分少年老成的忧心:
“你的眼睛是不是不舒服,为什么要闭着?”
闻焉寻着他的位置,手掌贴上去,摸到了毛茸茸的发顶。
手感不错, 摩挲了一下, 闻焉口中答到:
“是有些不舒服。”
落后初九几步的闻家人见此正欲发问, 闻如清走到他们身侧,压低声三两句话把这事说清楚了。
闻家诸人听后个个脸色都变了。
闻焉看是看不见,不过能听到在场人的气息变化。
不止是闻家人, 如今她的安危,于周贺, 于王县令和整个溪县来说,都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
众人欲言又止地看着闻焉, 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安慰?闻焉不需要。斥责凶徒?又显得惺惺作态。
这会儿好似做什么都不对。
气氛凝住, 一行人站在城门口陷入诡异的沉默。
这时, 初九小心试探地去握住闻焉的手:
“你看不见, 我牵你走。”
闻焉眉眼一弯,欣然应允:
“那就麻烦初九了。”
初九走在前面,拉着闻焉越过众人:“走。”
闻焉跟上他的脚步, 缓缓而行。
两人走出两步了, 还在原地的人才如神魂归位般,恢复清醒连忙跟上去。
秦谢安慢了一步,一声四哥还没出口, 闻和宁已经转身追着闻焉朝城中走去。
他两肩一垮,初八推了他一把:
“姑娘进去了,还愣着干什么。”
秦谢安这失落来的快,去的也快, 半点不为难自己,跟在秦谢安身边进城了。
比起闻焉走的时候,城中冷清了不少。
跟上来的闻父压低了声音对她解释道:
“怕出乱子,运粮进城前,王县令让百姓们都回家了。”
这是个委婉的说法,其实就是把人暂时关进自己家了。
这么些日子,城中情况非常糟糕。
饥荒,瘟疫席卷了整个溪县。
有许多人患病,有许多人挨饿。
几乎所有人都在绝望中挣扎求生,每天都有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