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完针以后浮生跟另一名大夫一直守在翁老爷子的床边,直到天亮他人醒过来。
救命的那副药,一共熬出了三碗。
后面两碗, 分别间隔三个时辰和六个时辰喝完。
上午辰时三刻, 翁老爷子醒来。
死了又活的滋味, 不大好受。就像被人从土里挖出来的朽木一样。
脆弱,干瘪,到处都是漏气的孔洞。
他看见浮生跟大夫的嘴在动, 但搁了会儿,那声音才传进耳朵里。
“已经醒了, 浮生师父,应当没事了。”
大夫看向浮生, 浮生收回为翁老爷子把脉的手, 微一颔首:“剩下的就交给钱大夫了。”
钱大夫笑:“好, 剩下的就是交给老夫。”
翁老爷子的命暂时保住了, 可只要还没找到能治疗疫病的方法,像这样的事会越来越多,每日死的人也会越来越多。
所以浮生有更重要的事做。
浮生垂首双手合十道:“钱大夫受累了。”
钱大夫可不敢接他的礼忙说:
“不敢, 不敢, 这都是老夫该做的,浮生师父受累了才是。”
浮生愿意主动掺和进他们溪县这摊子要命的麻烦事中,整日劳心劳力, 不辞辛苦,钱大夫是当真感激尊敬。
钱大夫是多年老大夫了,医术不算差,浮生没有指手画脚教他做事, 行完礼人就出去了。
翁老爷子眼睛跟着他的背影走,嘴唇颤抖想说什么,钱大夫回头见状,安抚他:
“别着急,好好养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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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焉站在棚子外,身边站着个小药童表情忐忑地看着她。
闻焉表情温和地说:“我知道了,去忙你的吧。”
小药童点头然后看见出来的浮生,慌慌忙忙行了个礼就跑开了。
“闻焉施主,你不能不戴面巾在此地走来走去。”
浮生从棚子门口的架子上取下面巾递给她,一双露出外面的眼睛稍显无奈。
闻焉没有接,她目光直视浮生,语气不咸不淡地说:
“比起担心我,有一件事你更应该担心。”
浮生:“什么?”
闻焉告诉他:“缺药了。”
浮生一怔,随即叹息:“也差不多了。”
这么多的人病者,每日需用的药材,加之两日一次给全城百姓的预防瘟疫的汤药。
浮生已是斟酌了再斟酌,依然耗费巨大。
短短几日还是把溪县所有存药量掏空了。
“不止药,粮食大抵也撑不了几天了。”
闻焉仰头看向天际,见白云流转,淡淡道,
“我们要提前开城门。”
浮生立在她身边:“是,当开城门了。”
城门要开势在必行,可该由谁去采买,如何采买却是一个问题。
万一去的人已经感染瘟疫,只是还未发病,便极有可能将瘟疫传染出去。
这违背了他们的初衷,绝对不行。
“三妹妹是最合适的人选。”
县衙大堂之内,闻如许此话一出所有人皆看向闻焉。
他们眼神微妙,心思各异。
片刻周贺接了句:“姑娘本事大,的确可以。”
闻家人是逃犯的身份,为了不泄露他们的身份,所以周贺都以姑娘公子,老爷夫人来称他们。
其他人见状也都跟着这么叫。
唯一知道闻焉名字的浮生,反应也是敏锐,在外面人面前对着闻焉叫三姑娘施主,闻父和陆氏是老爷施主,和夫人施主,其他几个则跟着闻焉一样按排行叫。
如此一来,这么些日子,硬是没有一个溪县的人知晓闻家人的身份。
“不妥,姑娘走了,城里怎么办?”
王县令说道。
闻焉是本事大,可正是因为她本事大,所以才镇得住溪县。
那城门到现在每日都有人去看看,有白天去的,也有夜里没人时去的。
不管他们出于什么目的,这些人最终都绕着那铁牛转了一圈,又回去了。
可以说闻焉就是定海神针,她要是走了,这溪县指不定就要出乱象。
是以王县令不赞成闻焉离开。
“如今人手紧缺,我们能调用的人很少。而药,粮食,特别是粮食,在当下的颍州是最扎人眼的东西。
我听王县令说过,他们往日派人买粮,走水路,多的时候要调集百人,少的时候也有七八十人。我们现在抽不出这么多人,如果三妹妹能去,最多给她添几个打下手的即可。”
闻如许说道。
周贺赞同:“没错,况且城中没有了姑娘,还有我们,还有浮生师父在。
我的人武功可能不及姑娘,但个个能打肯卖命。还有浮生师父,他医术高超,这么些天救了多少人,多少也算深得民心。
有我们在,不说多了,暂时维持现状不难。”
王县令还是不同意,他道:
“得人心?你们啊,也别嫌我说话难听。
这百姓啊,今日拥护你,敬爱你,明日就能憎恶你,杀了你。人心难测,这些事说不准。”
王县令摆摆手,
“咱们不能凭一句人心,就觉得万事大吉,百姓就会乖乖听话。都是人,是人就有私心。有私心,就不可控制。
凡是都有意外,要是有个万一,没有姑娘在这里压着,你我,我们,什么下场?你想过没有?”
王县令觉得周贺这个京城来的,还是天真了。
又不是没那句话,穷山恶水出刁民,换到他们目前的状况就是,末路穷途出暴徒。
王县令可不敢拿命去赌一个人心。
周贺虽不喜欢王县令固执己见,可也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有几分道理。
“这一来一回要多久时间?”
闻父问到。
王县令:“颍州内的各大府城眼下也都是勉强维持民生,不会有多的东西卖给我们。
要想买够溪县所需的药材和粮食还是得去其他州府,譬如靖州,梅州。这二州离我们最近,不过一来一回走水路也需要半个月。”
说到这,王县令突然想起什么说道,
“对了,还有银子。城门一关,没有了半两策,衙门新库内的银子不多了吧。”
一来就接手溪县财权的闻如清拿出随身携带的账本道:
“是不多了。”
王县令追问:“够用吗?”
闻如清说:“那要看外面的粮价是多少了?”
王县令这个多少知道点:“半个月前赵虎他们买粮是六百文一石,如今……”
闻如清的商号中就有粮食生意,她按照王县令的价格推了一下道:
“梅州的粮价应当是七百文,靖州的话会在一钱到两钱银子浮动。
王县令吓一跳:“靖州怎么会涨这么多?”
闻如清解释道:“靖州境内,有西江城这巨富之城在,导致整个州府的粮价都高。不仅是粮价,其他的东西都会比其他地方高出一两层。
何况靖州能称得上良田的不多,种出的粮食亩产都低,他们的粮有一大半都是从外面买进来的。所以粮价自然高。”
王县令立刻肉痛道:“那别去靖州,去梅州,去梅州买。”
他们不仅要买粮还要买药,如果在粮上花费巨大那药材怎么办?
哪一样都不能亏了,这靖州去不得。
闻如清听他这话,却是账本一盖:
“比起派人买粮,我有个更好的主意。”
王县令闻焉一喜:“二姑娘有何高招,快说说来让我们大家参详参详。”
“与其大费周章派人去买,不如让人给我们送。”
闻如清说,
“我在望城有几个朋友,我可以拖他帮我们买,然后送过来。”
说道望城,闻父和闻如许反应过来,闻如清在望城有人手。
闻如清与其说是请人帮买,不如说是从商号内部调货。
“这样不用太多人,只要一个帮我们去望城送信的人即可。”
从溪县到望城快马加鞭十来天就到了,如果走水路的话更快,几天的时间。
闻如许大松一口气:“二妹妹说的没错,我们可以让人帮我们采买,然后送来溪县。
这样一来省了人手,二来也可以省去很多时间。”
周贺更是大力赞同:“没错,是个好主意。”
关于闻家的这个二小姐传闻,他当初在西江城可是如雷贯耳。
以女子之身挣下万贯家财,其产业遍布靖州,颍州。
原以为随着闻家倒了,她手上的产业就归朝廷所有了。
看来这些还是在她的掌控中嘛。
周贺想到这都有些激动了。
主子让他来拉拢闻家人果然没有错
一个闻父,是颇具才干的能臣,一个闻如许聪明有城府,闻如清有钱有能耐,还有一个闻焉就更不用说,说以一敌百都是小看她了。
这样的一家人,要是真能收归己有,那主子想要那位置,也不无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