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间,皇帝听到头顶之人如此说道。
这话他有些听不明白,只能费力抬眼向前看去。
一道人影在视线中慢慢凝实,起先皇帝看着有些陌生,后来又有一种熟悉感。
但他还是没能认出来。
闻父看着狼狈的皇帝,遥想当年他高中状元之时,皇帝还正直壮年,心下难免复杂。
他拱了拱手,最后一次向皇帝行了君臣礼:
“臣闻佑之见过陛下。”
皇帝木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儿,才恍然大悟道:
“是你。”
紧接着他冷笑道,
“乱臣贼子。”
若依之前,被皇帝痛斥为乱臣贼子,闻父只怕要当场撞柱以示清白,可现在,他不会来。
闻焉同闻父目光相撞,微一挑眉,单手按在皇帝的肩膀上,牢牢将人控制在手中:
“乖乖听我父亲说完,我帮你杀了薛国公。”
皇帝身体一僵,纵然恼怒闻父和闻焉,却也恨毒了薛国公。
若不是他,也不会招来这煞星。
下面不少人也听见了闻焉的话,他们则神色怪异,纷纷去瞧薛国公的脸色。
满殿的人,反倒是薛国公坦然若素,脸上没什么表情。
闻父则将背挺得笔直,表情一扫方才的谦卑,他直视皇帝的双眼道:
“臣自少时读书,圣人有言,读书者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臣自诩为官以后,谨遵圣人言,不敢有半分懈怠。
纵然陛下,痛斥臣为乱臣贼子,臣扪心自问,也问心无愧。”
皇帝扯了扯唇,露出讥笑:
“问心无愧?”
闻父对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眼神凌厉非常:
“陛下如今只看得见,臣和这满殿的乱臣贼子。可您再细看看,这殿中站着的,究竟都是谁?”
皇帝不耐烦听他的长篇大论,感受着肩膀上的重压,想到眼下坐了他龙椅又羞辱于他的女人,眼皮抽了抽,道:
“闻佑之,朕当年见你时,可不知,你竟还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满口仁义道德,实则包藏祸心,悖逆不轨。”
说完,皇帝喘息更重,但停了一下,顺了口气,他发黄的眼珠子瞥向了人群中,找到了那个和闻父相貌相似的闻和宁继续说道,
“朕记得,你有儿子,你两个儿子,一个青年才俊,早有才名,一个瞧着也是个机灵的。怎么夺了朕的江山,不让儿子坐,让一个丫头片子压在了头上?”
这话一出,闻父还没说话,闻和宁听着皇帝话不对,已经吓白了脸。
立马看向他家三姐姐的脸上,正要出生表忠心,闻焉先笑出了声:
“难怪你被薛国公耍得团团转,嘉元真是你的女儿?她娘聪明吗?”
皇帝听得懂前半句,却听不懂后半句。
他皱了皱眉,视线下意识搜寻起下面的嘉元公主。
嘉元公主早被人群挤到了角落,垂着脑袋,瘦弱稚嫩的身子瞧着有几分可怜。
他下颚绷紧,强迫自己挪开的视线。
“陛下,您竟是自始至终都没有自省过,如何会落得今日这般田地吗?”
对于皇帝,闻父前所未有地感到失望,他近乎叹息地说道,
“陛下您一叶障目,年老怠政,不亲庶务看不清时局,这才让权臣当道,迫害百姓,使天下民不聊生,百姓相食。
大晋当真是气数已尽,几百年的基业毁于您手啊!”
这番话直接将皇帝气得直哆嗦:
“你,大胆……”
闻父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已尽数掩了眸中复杂之色:
“闻佑之愧对先皇,但恕臣不能再做大晋的臣子了。”
皇帝直愣愣地瞪着闻父,目眦欲裂: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闻佑之你是我大晋朝的状元,是朕的臣子,你敢叛君,是为贼!史书上定会记你一笔。”
为臣者,谁不想名垂青史,流芳百世。
闻佑之亦是。
但皇帝指着鼻子骂他为贼,这将是他永世洗不掉的污点。
闻父对此无言以对,只是垂眸默认了。
“若说为贼,史书上也当记臣一笔。”
一道声音突然在大殿中响起,不高不低,恰好能传进所有人耳朵里。
众人寻声看去,一道不起眼的身影走了出来。
他的模样和其他人比起来只能算作平庸,瞧着年纪也不小了。
那人对着皇帝微微拱手:
“臣溪县县令,王镜生见过陛下。”
说王镜生是谁,皇帝不认识,薛国公等人也不一定认识。
这些高高在上的人怎么会去关心一个小小的县令。
然而,这县令是溪县的。
皇帝和薛国公皆是讶异。
“溪县?”
瘟疫横行又被一把大火付之一炬的溪县?
皇帝面露迟疑。
可不等他张口再问,有一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她一身布衣,身形消瘦,站在王镜生身后直勾勾地盯着皇帝:
“民妇溪县魏蓉娘有一问,想问陛下和诸位大人。”
又一个从溪县来的人?
不是说溪县的人都死绝了吗?
皇帝面色怪异。
“民妇家中年年纳皇粮服徭役,家中男丁累得皮包骨头,吃不饱饭,民妇一家不是陛下的子民吗?
为何溪县出事的时候,陛下不管我们?任由穿着官服不干人事的狗官放火烧城,要将我们活活烧死?陛下,我们不是你的子民吗?为何要逼我们入绝地?”
魏蓉娘话音一落,立马又有人接口道:
“草民是阳河人,也想问一问,咱们颍州凭什么赋税一年比年重?地里都绝收,为何不开仓放粮还要逼我们把交粮税?陛下是要逼我们入绝地?”
再有一人走出来,哗啦一声撕掉自己左手手臂的袖子,露出藏在下面碗大的一个伤口,指着说:
“这是家中母亲,婆娘和崽子快要饿死的那几天,草民亲手剜下的一块肉。
我亲手剜肉,亲手煮肉汤,再亲手喂给他们吃,最后也只救回了最小的那个女儿,陛下要不要好好看一看?”
原本最不起眼的一群人中走出来越来越多人。
他们眼眶发红,死死压住身体涌动的愤恨,一字一句,刮骨一样,听得人浑身发凉:
“我娘半夜自己拿刀偷偷摸了脖子,还怕我们全家吃不饱,流的血都要用木盆接着……”
“我娃好不容易养活,被人偷了去,一锅煮了,我赶去,啥也没了,啥也没了。”
“我家里人都死光了,全都饿死了?”
……
一个个说着,有实在忍不住的,捂着脸痛哭流涕。
此间种种不亚于指着皇帝和在场大臣的鼻子痛骂昏君贪官。
有面上过不去的大臣,声音冷冷道:
“朝堂之上,又不是菜市场吵吵嚷嚷,哭哭啼啼,成什么体统。”
这些话不少人都听见了,魏蓉娘死死压住眼底的泪,咬牙仰头瞪着皇帝:
“如果闻大人和王大人是窃国之贼,那民妇也是贼!”
魏蓉娘一说,她身后之人也跟着应和,
“没错,若闻大人和王大人是贼,那我等也是贼!”
“狗皇帝维护狗官,官官相护!”
“我就是贵人们踩在脚下的泥,哪会管我们死活!”
……
又一人直接从怀里扯出一叠纸,边笑边哭边撕:
“可笑,我还写了状纸,想求皇帝为我,为我们溪县枉死的人讨回一个公道。
可笑,可笑啊!”
自诩明君的皇帝见到这一幕,心中气血翻涌,再也压不住,一口血猛地喷了出来。
他捂住胸口,气息沉重,身上的生机肉眼可见地被抽走。
虽然薛国公和皇后一党很想皇帝去死。
可眼下形势逆转。
叛军入宫,储君未立,皇帝若死,以他们之力恐怕压不下这些人的气焰。
所以皇帝恰恰不能死。
皇后本就身中剧毒,如今见本能唾手可得的皇位,转眼就要便宜看别人,也是气急攻心,眼前一黑,身子就软了下去。
三皇子和薛国公立刻扶住她:
“小妹。”
“母后!”
闻焉饶有兴致地将目光投向了乱作一团的大殿中。
这可比那话本子里写的有趣多了。
“你要死了。”
闻焉撑着下吧,踢了踢脚边的皇帝。
皇帝已经没有余力支撑,整个人蜷缩着瘫在地上,眼睛勉强能对上闻焉的视线。
“你,朕,没有看见你。”
当了几十年帝王,他也不是个傻的,
“你想,名正言顺,夺位?造反,你是贼,反贼当诛!”
闻焉笑了一下,撩了撩眼皮:
“你不止没看见我,到现在,你也没看见过你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