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绍远看向他,闻父说,
“黄慈一事,你自可去望城查证,至于高娘子他们……”
“都是可怜人,能过上平静日子不容易,崔公子别去找他们。”
闻父语重心长地告诫崔绍远。
崔绍远心上一紧,想也不想道:
“您放心,我不会找他们。”
第127章
崔绍远自己承诺不追查高娘子等人, 便是大丈夫一诺千金,绝不会违背。
尽管他也不确定闻焉他们口中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不过不查被害者,施害者他却要追问一二。
黄慈固然已死,但他的上面还有个主子。
关于这个主子, 闻焉只字未提。
端看几人神色, 也不像不知道, 难道是另有隐情?
崔绍远边想着,口中已问了出来:
“这吃人的恶鬼是谁?”
话毕,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闻焉, 试图从她的脸上找到些蛛丝马迹。
只是他的打算注定落空,闻焉素来难看透。
同她朝夕相处的闻家人都不清楚她心里整日在想什么, 何况崔绍远一个只见过两面的外人。
倒是他,喜形于色太易懂了。
到现在为止, 都没发现自己正被牵着鼻子走。
明明比闻和宁兄妹年长几岁, 但察言观色的功夫差远了。
这点牢房中的几人都看在眼里, 并且迅速更换了应对他的方式。
正逢闻和宁给闻焉手中空了瓷杯添水, 听得崔绍远这一问,他先瞥了一眼闻焉,然后手一抖, 水从杯中荡了出去, 却又险险避开闻焉的手。
他动作明显,瞎子看不见也能听见些许动静。
闻和宁慌乱地放下壶,在身上到处摸帕子, 没摸到,只得厚着脸皮放下手冲闻焉笑了笑。
崔绍远把这一幕尽收眼底,他遮住眼底的精光,沉声追问:
“是谁?”
闻焉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
“现在不能告诉你。”
比起她的气定神闲, 崔绍远则多了几分急切:“为何?”
闻焉不语,他正欲再问,这时余光瞥见闻和宁,崔绍蓦地反应过来,他一只手摁在膝上,身体微微前倾,半张脸隐在隐形里,晦暗不清:
“是官?权贵?”
闻焉直勾勾地盯着他,闻家其他人纷纷面露异色。
见此,崔绍远立马明白。
他猜对了。
明明真相已到眼前了,可就是没有人捅破这层窗户纸。
崔绍远喉头滚动了一下身体绷得直直的,像一块百炼不折的铁板。
“此人的身份就这么说不得?”
他不甘心地恨声问到。
闻焉冷静地看着他:
“知道还问,给自己惹祸。”
崔绍远:“大丈夫何惧至此?”
闻焉:“你不惧,你爹呢?你崔氏一族呢?”
崔绍远一怔,片刻,表情复杂难辨。
闻焉的话提醒他,让他有了顾虑,但他在犹豫,在衡量,在思索。
他不死心。
他不知道这事也就罢了,可他偏知道了。
吃人这是件何其骇人听闻的事,更遑论还将人当畜生豢养,无视人伦蔑伦悖理,这般行径,这般行径……
崔绍远越想心中难以抑制心中涌起的强烈怒意和不甘。
权贵欺压百姓,盘剥民脂民膏,搜刮民财,强抢民女……
崔绍远以为他已算是见多识广了,没想到有一天还能大开眼界。
他无不讽刺地想。
“还请姑娘告知,有事,我崔绍远一力承担,绝不连累旁人。”
“跟你说了有什么用,你能做什么?”
闻和宁在旁幽幽来了句,
“还是各扫各家的屋前雪吧,明哲保身,别把自己给赔进去了。”
他说罢,闻父亦叹了口气道:
“你年少气盛,见不得这些事想出头是常事,但崔公子你有大好的前程,莫要一时冲动,断了自己的路。”
闻父跟闻和宁话说完,闻焉能清晰地看见崔绍远的整张脸腾一下红了个彻底。
崔绍远又羞又怒,方才竭力压抑的怒意噌地全冲上了脑子。
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颤抖,指节发僵,双耳嗡鸣。
闻父跟闻和宁的话不亚于迎面扇了他一耳光,而他这番探问颍州之事,更显得十分虚伪。
崔绍远张嘴就要解释,可话到嘴边面对牢房中几人的目光,他忽然就明白,无论他说什么,他们都不会相信。
如闻父所言,他有大好的前程,谁人为了些不相关的人,舍弃自身。
短短几息的时间,崔绍远脑中闪过许多个念头。
人也慢慢冷静了下来。
看他沉默,闻和宁有些失望,又偷瞄了一眼闻焉。
他三姐姐不会看走眼了吧。
刚这般想,对面的崔绍远有了动作。
只见他突然拔出佩剑,摘下头上束发冠,随后霍然挥剑,一剑割下了自己头上的发。
崔绍远手拿断发,零碎的短发盖住了他的额头眉眼。
众人被他这一番举动都惊住了。
闻焉坐直了身子,眉梢一扬。
其他人则交换了一个眼神,怀疑是不是把他刺激过头了。
“今日断发明志,还请姑娘和诸位告诉我全部真相。”
“我若对不平事袖手旁观,姑息养奸,当如此发。”
断发起誓是件极重的事,崔绍远做到这步可以说是豁出去了。
几人生出种尘埃落定之感。
“坐下说。”
方才激动之下起身的崔绍远经闻焉提醒,抿了抿唇又坐了回去。
原以为能听见恶人之名了,哪成想,闻焉话锋一转道:
“望城之事说完了,我们再说溪县。”
崔绍远先是愣了愣,但随即又愕然,
“溪县?”
他思绪还在吃人的恶事上,却又听她说溪县,不免茫然,不过他还是皱眉边想边说,
“溪县之事,我也略知一二,听闻之前溪县中瘟疫横行,满城百姓染病身亡,最后是吕大人从容赴死,一把大火烧了溪县这才阻止瘟疫蔓延,以绝后患……”
话说到后面,崔绍远发现闻家人的表情变得异常怪异,他止了话头,眼皮一跳,
“难道这件事也有隐情?”
闻和宁没忍住小声嘀咕道:
“还真往姓吕的脸上贴金。”
闻长宁面露不屑:“让他死的那么容易,真是便宜他了。”
听兄妹二人这么说,崔绍远心中确信了猜测。
此事果真非传闻中那回事。
他呼吸一滞:“溪县究竟怎么了?传闻都是假的?”
“不算。”
闻焉掀眸看向崔绍远。
她面色波澜不惊,但说出的话依然让崔绍远心惊肉跳,
“溪县的确有瘟疫,不过在吕潭来之前,已经被控住了。吕潭也不是舍身取义,他是被我杀的。”
崔绍远下意识看向闻父,闻父同他四目相对,不闪不避:
“当初我们途径溪县,乔装入城,本是想在城中休整休整再动身,不料时值瘟疫爆发,我们被困在城中不得离开。”
说到这,闻父转头将目光投向了一直安坐在旁,没怎么说过话的浮生,继续说道,
“浮生师父是第一个发现城中有瘟疫,他主张封城,将染上疫病的百姓隔离医治。
后来也是浮生师父寻得良方,使溪县疫疠尽除,救了溪县百姓。”
崔绍远的目光随着闻父所动,落在了浮生身上。
待听到他所做下的功绩后,崔绍远虽仍不清楚闻焉他们口中的话几分真几分假。
但端看浮生的模样,崔绍远却在其中看见了佛性二字。
有言道,相由心生。
崔绍远看着浮生通身的佛性和慈悲,做不得假。
崔绍远性子浓烈,爱憎分明。
他冲浮生拱手道:
“师父慈悲为怀,大善。”
浮生起身,神情悲悯,目光幽远浮荡着哀怜,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微一颔首。
崔绍远心绪起起伏伏,腮边肉紧绷地发酸。
他阖眼缓了缓,才睁开眼哑声问:
“那吕大……吕潭是怎么回事?”
闻焉清清淡淡地说着:“他想杀我们,恰逢溪县瘟疫,一个绝好的机会,他为何要放过?”
“他想将我们困死在溪县,不过后来发现,此法不通,便另谋一策。”
闻焉慢慢吐出四个字:
“纵火烧城。”
崔绍远手指死死扣进肉里:
“是他放的火?”
闻和宁愤愤地补充:“他不止防火,还用毒,用火雷,人面兽心的东西,为了杀我们,不惜让全城人给我们陪葬。”
崔绍远眼睛发红:
“他不惜屠城也要杀了你们?”
“为什么?”
闻焉讥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