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诏说着说着,怒气上头,拳头攥得咯咯响,将案卷往桌上一拍。
众官吏果然东张西望,装疯卖傻,做一问三不知状。
“敢问谢郎官,此事是郑都承勾结地方所为,这与我们又有什么干系?”
谢诏两道剑眉斜挑,冷笑一声。
“与你们无关?枢密院去年与边境下了札子,说兵员扩充,营田也要增产。”
“是也不是?”
“枢密院行文地方官府,说春汛水利灌溉,当以军队营田为先。”
“是也不是?”
“这些公文,盖着枢密院的大印,也是郑都承一人所为?”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众官员自有应对之法。
“对!去年,枢密院是向边境军营下过札子,要增加营田粮产。”
只见枢密副使拍着脑门说道。
“但但…..但那是太祖皇帝就定下的国策......谢郎官,莫不是说,太祖皇帝的国策是不对的?”
好,扯着先帝做大旗,谢诏看着他们,只笑不说话。
“在边境屯田,那是为了北抗契丹,军田优先于民田,枢密院如此下命令,有何不可?”
扯着北抗契丹做大旗,谢诏磨着牙点点头。
“所以,便一滴水都不分给百姓?”
“谁说啦?没人说过,一滴水都不分给百姓,枢密院行文从未如此说过!”
“哎呀,一定是郑都承!”
枢密副使啪得两手一拍,做恍然大悟道。
“在中间传达消息,经手催办之时,与地方官员勾结一气,歪曲枢密院的政令。”
“对对对,好好的政令,都教下头的人传歪了…..”众官员附和道。
“哎....郑都承家中妻妾子女众多,银子花的淌海水似的,一时糊涂了……”
众官员仗着没有证据,又没有郑都承和他们当面对峙,你也推干净,我也卸干净,大家都没有罪。
都是办事的郑都承,胆大包天,辜负皇恩。
一片附和声中,谢诏没有作声,沉着脸,一页一页翻案卷,清隽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众人见他如此,也渐渐松快下来,有人捋胡须,有人暗暗交换着眼色。
这位谢郎官,瞧着来势汹汹,原来也不过如此。
黄口小儿,还是太年轻,问吧问吧,瞧你还能问出个什么来?
枢密副使忍不住清了清嗓子,“谢郎官,若无旁的事……”
“好!你们说得好!”
谢诏把案卷往桌上一拍,大剌剌地往交椅上一靠,转头便道。
“郑都承,你可都听分明了?”
什么郑都承?哪里来的郑都承?郑都承不是在牢里吗?众人如见鬼一般,四处张望。
只见谢诏后面站着的一排兵士中间,有一个人慢慢抬起头。
蜡黄的脸,血红的眼,心如死灰地看着各位旧日同僚。
这不是郑都承是谁?
“是....听分明了,一清二楚……罪员知晓如何做了。”
谢诏如看戏般,悠哉悠哉,看着众人或恼或怕,或惊或怒,一个个脸上青红不定。
看够了,才笑着挥了挥手,教左右随从把郑都承带出去。
“想必明日,郑都承完整的口供,便能呈到官家案前了……”
谢诏又轻飘飘补上一刀。
议事厅里鸦雀无声,众人被这一变故吓得面如土色。
这可怎么是好?
那枢密副使知晓中了计,恼羞成怒,拍案而起,指着谢诏大骂黄口小儿。
外头枢密院的吏役也闻声闯进来,听得兵器咣咣当当响,将谢诏一行人围了个水泄不通,两行人对峙起来。
一边吏役摩拳擦掌,一边兵士手按腰刀,怒目相视,杀气腾腾。
谢诏见状,不怒反笑,抬脚便把桌子踹到一边,抢起身来,刷得一拔刀。
“一群杂碎,还敢在此与我火并?哪个想动手,放马过来!”
对面的吏役见谢诏凛凛一团杀气,皆被其威势所慑。
又想起眼前这位谢郎官,出名的悍勇,前几日在梁老将军府上,一对四十,杀得血流成河,顿时面面相觑,不敢与他对视。
“都给老子把兵器都放下,让出一条路来!”谢诏怒喝道。
双方正对峙中,忽听得门外喝道通传声,说是枢密使相公到了。
未闻其人,先听其声。
“谢郎官,此处是枢密院,你年纪轻,要谨言慎行。”
枢密院众官员听了,如蒙大赦,如遇救星,连忙整衣肃冠,叉手唱喏,躬身相迎。
“薛相公万安。”
“拜见薛相公,敢问相公安泰否?”
“薛相公,怎得惊动了您......”
谢诏一抬眼,只见一位穿紫袍玉带的相公款款迈进屋来。
四十出头的年纪,立身端直,须髯修整,生得神清貌古,眉目疏朗。
开口如金石,不怒自威。行走如丘岳,龙行虎步。
满堂寂静中,薛相公目不斜视地越过躬身行礼的众官员,负手走近前来。
一双眼睛如鸷鹰般锐利,上下打量着谢诏。
而后,似笑非笑地说道。
“谢郎官,方才你说,你是谁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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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法子,谁让人家老子是枢密使来的,这薛又新来着温和,但终究还是膏粱子弟,眼见着动起气来,那是十分难哄。
看着薛又新怒气冲冲离去的背影,冯佩玉转着眼睛,只想到一个破局之策。
飞速拜托杭娘子的女使阿蛮带着胡家小妹出府,自己咬咬牙,便直接追了上去。
这也忒不合规矩,她这般行径,定会被薛家的仆役们传到薛夫人耳朵里的。
但事出权宜,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只要薛又新还在手心里,她总能换个身份再来,万不能将他惹恼了。
薛又新眼见着冯佩玉像只水蛇,滑溜溜的便跟着他进了书房,只觉天旋地转。
“你!你也忒大胆了!怎么敢跟上来的?”
“就算书房里伺候的这几个人,我能堵上他们的嘴,这一路上,有多少女使小厮会看见你!”
薛又新反手关上房门,将窗边的帘子一落,半明半暗中,他英挺的鼻梁像把利刃,冒着寒气。
“你....你成何体统!”
他还在四处寻关系,帮冯佩玉造个好身份,跟阿爹禀告,上门提亲。
谁知,这个女子竟浑水摸鱼上门来了!还在他嫂嫂面前大摇大摆露了脸。
他之前的谋划,他的良苦用心,统统付诸流水……
此时,书房里关了门,拉了帘子,晦暗不明。
冯佩玉身着白绫袄裙,顶着一张莹白的小脸,大摇大摆地在他书房里巡视一圈。
像后花园湖里的一节脆生生的藕,成了精,从湖里拔了出来,滴滴答答冒着水汽,逃到他的书房里。
如此若无其事,不知悔改,真是个没有心肝的女子。
接着,只见冯佩玉转了一圈,竟然直接坐上了他的书桌,晃荡着双脚,冲着他嘻嘻地笑。
成何体统!他写字的书桌,他读圣贤书的书桌……
“冯小娘子。”此刻,薛又新的脸色有些吓人。
“你跪下,我要审你。”
谁知,冯佩玉歪着头瞧了瞧他,也不下地来,装着一副可怜相,竟直接在他书桌上一跪。
这女子不是人,她是个精怪……
薛又新有些站不住了,耳边轰隆隆作响,他慢慢走近前去。
见冯佩玉可怜兮兮地跪在桌上,正巧和他一般高,那双眼睛近在咫尺,正巴巴地望着他。
这个精怪,他得让她现出原形来!
薛又新咬着牙,扭头将架子上的一尊铜雕拿了下来,啪得一声顿在桌上,握住冯佩玉的后脖颈,教她仔细瞧着。
那是一尊獬豸,头顶独角,双目烨烨如炬,鬃鬣奋张,这是分曲直,辨善恶的神兽。
冯佩玉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好好瞧着它,告诉我,你是不是从未想过跟我成亲。”
薛又新轻声问着。
“没错。”冯佩玉干脆地说。
“好……好!”
薛又新咬着牙,掐着冯佩玉的后脖颈往下按了按,让她离那尊獬豸近了些。
“那你接近我,意欲何为?”
那獬豸的眼睛审视着她,冯佩玉只能闭上眼睛说道。
“六郎……六郎你好生天真,身份岂是能随意伪造的,我之前是个什么人,旁人一查便知,你阿爹若是个好糊弄的,又岂能有如今的官位。”
冯佩玉紧张得一阵恶心。
“而且我我我......我是个没规矩的,做甚要跑到大宅门里面来,被人日日挑剔教训。”
薛又新不满意。
“原来,冯小娘子之前都是在戏弄我……”
那双手继续将她按下去,直到冯佩玉只能俯身跪趴在桌子上。
她的鼻尖紧紧贴着獬豸冰凉的角,眼前,巨大的凶兽对她怒目而视。